夜色深沉，寒风阵阵。
鲁智深趴在一处山梁上，瞪着一双虎目，看向山下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原本这种望风的工作不需要他这个领兵大将来做，但他自称吃饱喝足没事儿干，赶走了巡哨士兵，非要自己守在这儿。
阮小七身上裹着一张软毯，靠在离鲁智深不远处的一处避风角落，手中还拿着鲁智深的酒囊。
他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语气中带着不屑：“俺说…哥哥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好好的营帐不睡，非要在这喝西北风！“
“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俺可不陪你了！“
话虽然这样说，可他的屁股，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鲁智深心里清楚，阮小七不过是不相信这里会有敌军经过所以嘴上嘟囔几句，实际上并不会离自己而去。
他摸了摸光秃秃的大头，语气憨厚：“小七兄弟，俺不是说了吗？“
“如果敌军不从这儿过，咱们顶多喝点儿西北风。“
“若是那群撮鸟真打这儿过…咱俩得悔青了肠子！“
“所以，安心等着吧！“
被他这么一说，阮小七也不好意思多说了，鼻子一皱冷哼一声：“好吧，那俺就陪你吹这个西北风。“
“不过俺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等到天亮也没见着半个人影儿，哥哥你得请俺吃一顿好的，算是赔俺的觉！“
鲁智深嘿一笑：“行，洒家请你喝酒吃肉，管够！“
阮小七灌了一口酒，嘴角牵动了一下，眼底却有些发酸。
他知道鲁智深为什么非要自己来守着。
无非是怕普通士兵不够警醒，错过了敌军的蛛丝马迹吗？
而说到底，还是为了帮他报仇。
这份情，他领。
可心里那股火，依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何成的面孔在夜风中浮现出来，那个笑起来憨憨的汉子，在最后关头把他推开，自己迎上了那根巨箭。
“哥哥。“
阮小七声音低了下来，眼睛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路。
“嗯？“
“你说…何成那小子，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鲁智深翻了个身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粗声道：“好不好洒家不知道，但洒家知道一件事。“
“你要是把自己的命折腾没了，何成那小子在地底下非得跳起来抽你！“
阮小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说得对…那混账临死前还让俺帮他养儿子呢…俺要是死了，谁替他养？“
“这不就对了嘛！“
鲁智深大手往阮小七肩膀上一拍，拍得阮小七龇牙咧嘴，“你就安分活着，等到抓住王辰那撮鸟，把他千刀万剐送给何成当祭品，这才是正经事！“
阮小七拿酒囊的右手紧了紧，独臂上的青筋跳动了几下：“哥哥，你说…王辰那狗贼，真的会从这儿过？“
“俺实在想不明白…睦州城里的人，怎么可能往这荒山野岭跑。“
鲁智深抬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昱岭关方向：“小七兄弟，你想想看…岳元帅大军从东边压过来，高宠贺牛皋率铁骑从北边杀进来，水路被你两个哥哥封死…那群南军要是想逃，还能往哪儿跑？“
阮小七眉头皱起，断臂上缠绕的绷带在夜风中微晃动：“往西？“
“对喽！“
鲁智深竖起大拇指，“昱岭关往西，翻过这片密林就是歙州地界，再往南就是清溪洞…这是唯一的活路！“
“那些怕死的货色，不从这儿跑，还能从哪儿跑？“
阮小七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股子要吃人的凶光在黑暗中格外骇人：“如果…如果王辰那狗贼不怕死呢？“
鲁智深呵呵笑道：“洒家就是在赌，他是个怕死的撮鸟。怕死的撮鸟…才跑得最快！“
“而且...洒家虽然不是什么读书人，可也听陛下说过一句话…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咱们在这儿蹲着，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万一呢？“
阮小七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风，将酒囊塞回怀里，用仅剩的右手握紧了腰间那把磨得雪亮的短刀。
“好…俺等。“
“就是等到天荒地老，俺也等。“
“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可能…俺就不会放过那个杀何成的狗贼。“
鲁智深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趴回山梁上，将耳朵贴近地面。
夜风呼啸着穿过密林，发出呜呜的低鸣声。
阮小七抱着软毯靠在岩壁上，望着鲁智深那魁梧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粗犷的和尚，明自己都快要死了，却还在想尽办法帮兄弟圆一个心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边脸，将清冷的光辉洒在这片寂静的密林中。
就在阮小七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渐渐上涌的时候，鲁智深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他将耳朵紧贴在地面上，粗糙的指尖深扣进泥土里。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张满是横肉的大脸上闪过一抹压抑不住的激动神色。
“兄弟…有鱼儿过来了！“
阮小七裹着的软毯瞬间被他甩到一旁，整个人像是一匹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独臂撑地弹了起来，那只独眼里的凶光比夜色中任何一颗星辰都要明亮。
“多少人？“
“不少…听这动静，几十号人…有马蹄，还有脚步声，杂得很。“
鲁智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像是连夜赶路的…跑得挺急！“
阮小七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像不断起伏。
鲁智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别急…先看来的是什么货色。“
“万一是普通败兵…那就当练手了。“
“万一是条大鱼…“
阮小七眼中，闪过一抹凶光：“真希望...这里边有王辰那个撮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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