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三,霜降。
北境的捷报传回京城时,恰逢第一场早霜降临。皇城殿宇的琉璃瓦上覆了一层薄白,庭中草木尽染寒色,秋意已深,冬讯将至。
慈宁宫东暖阁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青铜兽首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安神的苏合香。沈如晦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狐裘,手中捧着一卷《太后功德录》的草稿,正细细审阅。
“北境大捷,斩首三万,俘敌五万,北狄主将阿史德生擒……啧啧,史官这支笔,倒是会渲染。”她唇角微扬,抬眼看向对面正在剥橘子的萧珣,“我们离京时只带了三万兵马,到你这就成了‘亲率十万王师,一战定乾坤’?”
萧珣将剥好的橘瓣递到她唇边,眼中含笑:“史书向来如此,胜者笔墨自然浓墨重彩。况且——”他顿了顿,“你即将登基,这些功绩写得越辉煌,反对的声音便越小。”
沈如晦含住橘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她望向窗外庭中那株叶已落尽的梅树,轻声道:“苏瑾那边进展如何?”
“已联络二十七州官员、三百七十名寒门士子、八十九位女官,联名上奏的折子正在路上。”萧珣擦净手指,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这是愿意为你造势的宗室名单,安郡王出力不少。”
沈如晦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瑞亲王一脉、安郡王、几位远支郡王……大半宗室都已低头。
“他们倒是识时务。”她将名单置于案上,“只是不知,这识时务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畏惧。”
“乱世之中,能活命已是不易,谁还管真心假意。”萧珣走到她身侧坐下,握住她的手,“倒是你,登基大典的日子可想好了?”
“十月十五。”沈如晦毫不犹豫,“月圆之夜,万象更新。”
“只剩二十余日了。”萧珣沉吟,“礼部那边,筹备得过来吗?”
“我已让周尚书提前准备。”沈如晦顿了顿,“只是……还有一件事,须在登基前解决。”
萧珣眸光微凝:“萧珏。”
两个字,让暖阁内的气氛骤然沉凝。
沈如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是。四岁的孩子,若继续留在宫中,终是祸患。那些守旧派会以‘正统’之名拥立他,那些反对我的人会以他为旗帜……萧珣,这江山,容不得两个主人。”
“你想如何处置?”
“废帝,送往皇家寺庙出家。”沈如晦声音平静,“青灯古佛,了此余生。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结局。”
萧珣沉默良久,才道:“可曾想过,那孩子唤了你一年多的‘母后’?”
沈如晦指尖微颤,却强自镇定:“正因如此,才要送他走。若留在宫中,待他长大懂事,知道是我夺了他的江山,会是怎样的恨意?不如现在断了这缘分,让他平安度日。”
“只怕朝中那些老臣不会答应。”萧珣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中萧瑟景象,“礼部尚书林文谦,三朝元老,最重礼法。他若以‘废帝不孝’为由反对,会是个麻烦。”
“所以需要你出手。”沈如晦看向他的背影,“萧珣,这件事……我不能沾手。”
萧珣转身,与她目光相接:“你要我做什么?”
“找一个理由。”沈如晦一字一句,“一个能让天下人信服,废黜萧珏的理由。”
四目相对,暖阁内只余香炉中轻微的噼啪声。
许久,萧珣缓缓点头:“好。这件事,交给我。”
三日后,九月廿六。
乾元殿大朝会,气氛压抑如铁。百官分立两侧,御阶上珠帘空悬——太后称病未朝,由靖王萧珣代为主持。
萧珣一身玄色蟒袍,腰悬宝剑,立于御阶之侧。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目光如炬,扫过殿中众臣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今日朝会,只议一事。”萧珣开口,声音清冷,“陛下年幼,难当大任。为江山社稷计,太后有意……”
“靖王殿下!”
一声苍老的厉喝打断了他的话。礼部尚书林文谦出列,须发皆白,手持玉笏,脊背挺得笔直:“殿下所言,可是要废帝?!”
殿中哗然。
萧珣面色不变:“林尚书何出此言?”
“殿下不必遮掩!”林文谦上前一步,老眼圆睁,“老臣闻听,太后欲登基为帝,废黜当今陛下——此事可是真的?!”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炸开锅。
“什么?太后要登基?”
“女子为帝?这……这成何体统!”
“陛下是先帝遗诏所立,怎能说废就废?”
议论声此起彼伏。萧珣冷眼看着,待声浪稍歇,才缓缓道:“林尚书从何处听来这些谣言?”
“谣言?”林文谦冷笑,“若非确有其事,殿下今日为何要提‘陛下难当大任’?太后为何久不临朝?还有——”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太后功德录》的草稿,已在京中流传多日!上面大肆渲染太后功绩,却只字不提陛下——这不是为登基造势,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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