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正月初五,辰时。北京,德川秀忠府邸。
家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同文算指》,已经翻到第七十三页。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今天是个晴天,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
他想起昨天傍晚,阿月帮他收拾东西时,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和果子放进他的行囊里。那是他准备今天带去给姑母督姬的——姑母喜欢吃甜食,尤其爱吃京都风味的和果子。他本想今早出门前去拜访姑母,但看眼下这情形,怕是出不去了。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胥吏气喘吁吁的声音:“大人!浙江司的账册到了!”
家光叹了口气,重新提起笔。
从正月初三开始,秀忠府邸就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户部衙门。十三清吏司的官员和胥吏们轮番登门,将各省的赋税账册、户籍黄册、钱粮奏销文书一箱一箱地抬进府中,在正堂、东厢、西厢甚至走廊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秀忠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永远摊着三份以上的账册,手里永远握着一支笔,身边永远围着两个以上的官员或胥吏。
家光好几次想找个空隙溜出去,都被秀忠逮了回来。
“竹千代,你过来看看这笔账。”
“竹千代,你把陕西司的账册拿来。”
“竹千代,你去问问浙江司的人,他们去年的漕粮数字为什么和户部存档对不上。”
家光就这样被拴在了父亲身边,从早到晚,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今天也不例外。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正堂传来秀忠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竹千代,你过来。”
家光放下笔,起身走到正堂。秀忠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账册,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青灰色圆领袍的官员,一个是户部浙江清吏司的郎中,一个是广西清吏司的员外郎。两人手里都捧着一叠文书,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
秀忠没有抬头,手指在账册上某一处点了点:“浙江司去年的漕粮账目,你来看看。”
家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浙江全省漕粮起运的汇总账,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在格子中,从各府的征收数额到各仓的收入支出,从损耗比例到运费摊派,层层叠叠,像是一座用数字堆砌起来的迷宫。
秀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家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在账册上缓缓移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倒回来看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其中一行数字:“这里的‘折色’数字,和前面的‘本色’数字对不上。”
秀忠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怎么对不上?”
家光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本色米一石,折银八钱。这里本色米是三万二千石,折银应该是两万五千六百两。但账册上写的折银数是两万四千三百二十两,少了一千二百八十两。”
堂中安静了一瞬。那个浙江司的郎中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忙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大人……这、这可能是笔误……”
秀忠没有看他。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家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惊讶,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欣慰和感慨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折色的?”
家光低下头:“《同文算指》的通编里,有一章讲‘折变’的算法。孩儿昨晚刚好看到那一章。”
秀忠没有说话。他看着家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个“嗯”字里包含的意味,比任何表扬都更让家光感到踏实。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青色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走到秀忠面前,躬身行礼:“朱大人,刑部十三清吏司送来的文书,需要户部核对人犯的户籍和丁口。”
秀忠接过文书,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是南京那边的?”
千户低声道:“是。这批是伪监国朱由崧一党的从犯,一共四十七人,需要核实各人的户籍地和家庭丁口,以便定罪量刑。”
家光站在一旁,听到“朱由崧”三个字时,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秀忠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朱由崧”三个字和“浙江漕粮”一样,只是账册上的一个条目。
秀忠将文书放在案角,点了点头:“知道了。本官会尽快核毕,送回刑部。”
千户躬身退下。秀忠没有立刻处理那份文书,而是转过头,看着家光:“你刚才说,你要去见相模院?”
家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姑母前几日派人来传话,说想见见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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