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八月二十九日,辰时。北京,正阳门外。
周明衡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他推开客栈的窗户,探出头去,看到街尽头涌动着一片花花绿绿的人潮——旗幡招展,香炉高举,一顶装饰着彩绸和鲜花的神轿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神轿中端坐着一尊神像,面容慈祥,怀抱婴儿,身披金线绣花的红袍。神轿前后簇拥着数十名身着青褐色道袍的信众,有的举着旗幡,有的提着香炉,有的踩着高跷,有的舞着龙灯,浩浩荡荡,沿着正阳门大街向北行进。
周明衡愣住了。他是苏州人,虽然没去过福建,但对南方的民间信仰并不陌生。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尊神像——临水夫人,闽地最受尊崇的妇幼保护之神,主安胎护产、保孩童平安。他的母亲怀他弟弟时,也曾在家中供奉过临水夫人的画像,每日焚香祈祷,直至弟弟平安降生。但那是南方的事。临水夫人的信仰,从未越过长江。北方人拜的是碧霞元君,是泰山娘娘,不是临水夫人。
他匆匆洗漱下楼,混入人群中,跟着游神的队伍走了一段。他听到身边几个北京本地的百姓在小声议论——“这是哪路神仙?怎么没见过?”“听说是从福建请来的,叫什么临水夫人,专管生孩子的事。”“福建的神怎么跑到北京来了?”“你没听说吗?宫里的贤妃娘娘身子重了,福建那边特地请了这位神进京,说是要保佑贤妃母子平安。”
周明衡的脚步顿住了。贤妃娘娘——张嫣。他想起自己在南京时读到的那些檄文,每一篇都把张嫣描绘成一个失节投敌的妖后,说她“腼颜事仇”“秽乱宫闱”。可现在,福建的官员不远千里,将一尊临水夫人的神像请进北京,名义上是“保佑贤妃母子平安”。这不仅仅是一次宗教活动,更是一个政治表态——福建,已经倒向北京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游神的队伍从他面前缓缓经过。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朝阳中袅袅飘散。他忽然想起南居益——那位天启二年出任福建巡抚的官员。南居益是陕西人,以刚直着称,在福建任上整顿海防、抗击泰西海寇,颇有政绩。如果连南居益都开始向北京示好,那南京的福王政权,还能撑多久?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兄!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周明衡转过头,看到张献忠穿着一身体面的靛蓝色绸衫,腰间系着一条崭新的腰带,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焕然一新。他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虽然拿扇子的姿势还不太熟练,但已经有了几分“生意人”的模样。
张献忠快步走到周明衡面前,咧嘴一笑:“周兄,今儿个福建会馆又有聚会,听说来了几个从长崎回来的大商家,手里有最新的货样。我寻思着,咱俩一起去看看,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路子。”
周明衡看了一眼远去的游神队伍,又看了看张献忠那张充满期待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好。”
福建会馆内,人声鼎沸。
今日的聚会比前几日更加热闹。庭院中摆满了桌椅,茶香和烟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出一种慵懒而躁动的氛围。周明衡跟在张献忠身后,穿过几桌高声谈笑的商人,在庭院东南角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张献忠虽然只来了北京四天,却已经混了个半熟。他刚落座,就有几个面熟的人冲他点头致意。一个穿着鸦青色绸衫的中年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张老弟,昨儿个你说想跑朝鲜线,我帮你问了问——那边有个做高丽参生意的李掌柜,下个月要回平壤,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张献忠连忙拱手道谢。那人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周明衡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称奇——这个陕西少年,简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他有一种让人愿意帮他的本事,说不清是诚恳还是精明,总之让人不讨厌。
一个穿着褐色短褐的瘦削中年人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张献忠旁边坐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跑船的人。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姓郑,福州人,跑长崎线已经十二年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二位听说了吗?今儿个早上,临水夫人的神像进城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看到了。好大的排场。”
郑姓商人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说:“排场倒在其次。关键是——这尊神像,是南巡抚的二公子亲自护送进京的。”
周明衡的心跳漏了一拍。南巡抚——南居益。他的儿子亲自护送神像进京,这已经不仅仅是“示好”了,这几乎等同于公开表态。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南巡抚……这是要投靠北京了?”
郑姓商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意味深长地说:“周先生,这年头,不投靠北京,还能投靠谁?南京的福王,连长江都出不了。松江府丢了,镇江被封锁了,芜湖的税关也收不上来了。南京城里米价涨到五两一石,连福王府的侍卫都开始减员了。你说,南巡抚不投北京,难道陪着福王一起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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