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七月十九日,午后。司礼监文书房,河边直房。
魏忠贤站在直房门口,望着眼前这间紧邻护城河的矮房,沉默了很久。房子不大,青砖灰瓦,窗棂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窗下就是护城河,河水浑浊,泛着绿沫,一股潮湿的腥气随风灌进窗来。他在天启朝权倾朝野时,这种地方,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如今,这就是他的值房了。
他迈步走了进去。直房里的几个掌房宦官正在埋头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脸色齐刷刷地变了。一个年纪稍长的掌房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桌上的茶盏也顾不上扶,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魏……魏公公!您老人家怎么到这儿来了?”
其余几个掌房也纷纷起身,有的拱手,有的鞠躬,有一个年轻的甚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们的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好奇和畏惧——这位九千岁,昨天还在诏狱里等死,今天就穿着五品官服出现在了文书房。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能从这个位置爬起来的人,绝不是他们能得罪的。
魏忠贤没有回应他们的行礼,只是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目光在堆满文书的案桌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沙哑:“通政司今日送了什么来?”
那老掌房连忙答道:“回魏公公,今日通政司送来的本章不多,大多是各地贺表,还有几份请安的折子。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一份钱阁老的奏疏,是刚送到的,还没来得急往里头送。”
魏忠贤的眉头微微一动:“钱阁老?钱谦益?”
“是。”
魏忠贤伸出手。老掌房连忙从案上翻出那份奏疏,双手捧着,递到魏忠贤手中。魏忠贤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皮——黄绫封面,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臣谦益谨奏”四个字。他剥开封口的火漆,展开奏疏,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臣闻之,治天下者,必先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他看得很快,目光像一把梳子,从字里行间梳过去。看到“内臣不得干预政事,违者斩”时,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看到“刘马儿一刑余之人,竟敢戴假髯以夸耀于人前”时,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看到“臣闻近日魏忠贤得释,朝野愕然”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一道褶皱。
他继续往下看。“忠贤者,燕逆之遗孽也。当燕逆之世,窃弄威福,荼毒忠良,杨涟、左光斗诸君子皆死于其手。其人虽寸磔不足蔽其辜”——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他的目光在“寸磔不足蔽其辜”七个字上停住了,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那句“雌雄之别”。
“凡阉人给事内廷、不出宫闱者,谓之‘雌阉’……凡阉人奉使在外、监军镇守者,谓之‘雄阉’,许赐假髯以彰其勇……”
他看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了奏疏。
直房里安静极了。几个掌房宦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目光偷偷地瞟着魏忠贤的脸色。他们看到这位曾经的九千岁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份奏疏,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愤怒的颤抖——至少不完全是愤怒。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却不能还手;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却不能遮挡。
魏忠贤的嘴唇颤抖了几下,然后他紧紧地抿住了。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抿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失态。他站在那里,握着那份奏疏,沉默了很久。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屋里只剩下护城河的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魏忠贤才缓缓松开手指,将奏疏折好,收入袖中。他的声音沙哑,却出奇地平静:“还有什么折子?”
另一个掌房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魏公公,中都留守吕封齐有一封禀报,说凤阳的张夫人身子日渐沉了,想问问……有没有旨意。”
魏忠贤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份奏疏的边缘。
李朝钦站在魏忠贤身后,听到这话,忍不住骂了一句:“通政司真他娘是闲的!这种事也往文书房送?中都留守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废——一个凤阳的妇人身子沉了,也值得专门写一封禀报?”
那掌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李朝钦还要再骂,魏忠贤抬起手,制止了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怀中取出那份润色好的诏书,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声音沙哑:“拿来吧。我看了,就把这几封奏疏直抵御前。”
几个掌房纷纷应诺,有人小跑着去取那份中都留守的禀报,有人忙着整理其他需要呈送的文书。李朝钦站在魏忠贤身后,看着义父的背影,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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