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站在代善的大帐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书,看到代善回来,连忙迎上前去:“大贝勒,下官已将武昌三卫的旧档整理出来了。”
代善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进大帐,在案前坐下,点起一盏油灯,这才翻开文书。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缓缓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武昌卫,原额五千六百六十二名。”他念出声来,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武昌左卫,原额六千六百二十四名。武昌护卫,原额约数百名。三卫合计,原额约一万二千余人。”
他合上文书,抬起头,看着薛贞:“薛中丞,这三个卫,实额有多少?”
薛贞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大贝勒,下官在湖广任职数年,对这三个卫的情况还算了解。武昌卫实额约两千余人,武昌左卫实额约三千余人,武昌护卫实额约两百余人。三卫合计,实额约五千余人。”
代善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原额一万二千,实额五千。缺额超过一半。”
“不止。”薛贞说,“实额五千余人中,能战之兵,不超过三成。其余皆是老弱病残,或在卫所中从事杂役,或已被各级军官占为私役。真正能拉上城墙守城的,大约一千五百人。”
代善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也就是说,鲁钦手里真正能用的兵,就是他从四川带回来的那几千标营和私兵。武昌三卫,基本上是个空壳。”
薛贞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代善将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五贝勒——莽古尔泰——他不知道这个情况。他以为武昌三卫至少还有三四千能战之兵,加上鲁钦的标营和私兵,总数不下七八千。所以他不会轻易攻城。他会在城外等着,等鲁钦给他一个答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他不知道,武昌城其实是个空壳。如果鲁钦真的铁了心要守,他连一千五百人都凑不齐。”
岳托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忍不住开口:“阿玛,既然武昌城防如此空虚,为何不让五叔直接攻城?一举拿下武昌,岂不省事?”
代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五叔没有攻城的命令。大将军给他的命令是‘勒令鲁钦丁忧’,不是‘攻破武昌城’。他如果擅自攻城,打赢了也是违令。而且——你以为鲁钦会傻到在城里等着挨打吗?他如果真的铁了心要反,大可以带着兵撤出武昌,退入荆襄山区,依托地形跟我们打游击。到时候,我们八千人困在武昌城外,进退不得,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岳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代善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巍峨的武昌城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岳托,你带几个人,出去转转。看看周围的地形,顺便看看你五叔的营盘扎得怎么样。别惊动他的人,远远看看就行。”
岳托抱拳:“是。”
他转身走出大帐,点了十名亲兵,翻身上马,向营地外驰去。
十匹战马在夜色中沿着一条田间小道缓缓前行。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岳托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杆惯用的铁脊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武昌城外的原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远处的村庄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更远处,武昌城头的灯火连成一片,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岳托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他注意到,武昌城南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适合骑兵冲锋,但靠近城墙的地方有几片洼地,如果里面埋伏了步兵,骑兵冲过去会很麻烦。城西是蛇山,山势陡峭,不适合骑兵作战。城北靠近长江,江边有大片的芦苇荡,如果有人藏在里面,也很难被发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下这些地形特征,准备回去后向父亲报告。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绕到了城西。蛇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山顶上那座黄鹤楼的剪影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岳托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那座楼,心中暗暗感叹——这座楼他听说过很多次,据说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长江全景,是天下有名的名胜。可惜现在是夜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正准备调头往回走,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个细微的声响——那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移动时,身上的甲片碰到了什么。他猛地勒住马,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停下。十名亲兵立刻勒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从蛇山方向吹来,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岳托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忽然,他看到前方约五十步远的一丛灌木后面,有一个黑影正在缓缓移动。那个黑影的动作很轻,如果不是他刚才恰好听到了那声金属碰撞,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人。
岳托没有声张。他缓缓取下挂在马鞍旁的长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拉弓,瞄准——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箭头对准了那个黑影的胸口,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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