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是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庭院中:“南京要从武昌渡江,首先要过杨肇泰这一关,其次要过鲁钦这一关。这两个人,一个管民,一个管兵,谁能听本王的?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手里没兵没权,拿什么帮他们渡江?”
陈熙低声道:“王爷说的是。但南京方面,恐怕不会这么想。他们可能会觉得,王爷是太祖直系,在荆楚经营四十三年,登高一呼,必有响应。”
“响应?”朱华奎苦笑了一声,“陈长史,你觉得,那些联署《劝进表》的人,会在本王登高一呼的时候,真的站出来吗?”
陈熙沉默了。
“他们不会的。”朱华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会躲在家里,关上门,等着看结果。如果本王成功了,他们会说自己是从龙之臣;如果本王失败了,他们会说自己是被迫的。这就是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南京那边,也是一样。他们来找本王,不是因为本王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本王这块招牌,还值几个钱。他们想用本王的招牌,去号召荆楚士民。至于本王的死活,他们不会在意的。”
陈熙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朱华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南京的使者,什么时候到?”
“据探子回报,大约明后天就能到武昌。”
朱华奎点了点头:“那本王就见一见他们。”
陈熙愣了一下:“王爷要见他们?”
“见。”朱华奎说,“但不能今天见。本王今天旧疾发作,卧床不起。明天——明天再说吧。”
次日,楚王府。
南京使者李邦华站在楚王府门外,等着通报。他是南京礼部的一名主事,今年三十六岁,江西吉水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显然赶了不少路。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名王府太监匆匆出来,躬身道:“李先生,王爷有请。”
李邦华跟着太监穿过几道门,来到楚王的寝殿前。太监在门外停下,推开门,侧身让李邦华进去。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都关着,只有门外的天光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区。楚王朱华奎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额头敷着一块湿毛巾,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李邦华走到床前,躬身行礼:“下官南京礼部主事李邦华,参见楚王殿下。”
朱华奎微微抬了抬手,声音虚弱:“李先生免礼。本王身体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请见谅。”
李邦华直起身,看着床上的楚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楚王的病,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但他不能说破,只能顺着楚王的话说:“王爷保重身体要紧。下官此次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武昌,是有一件大事,想请王爷相助。”
朱华奎轻轻咳嗽了两声:“李先生请说。”
李邦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王爷,伪帝赖陆,本是倭酋,冒充建文后人,篡夺大明江山。他侮辱废后张氏,致使张氏怀了孽种,此事已传遍天下。燕庶人被废,信王生死不明,监国殿下在南京苦苦支撑。如今伪帝水师封锁长江,南京危在旦夕。监国殿下与众臣商议,决定从武昌渡江,联络荆襄义士,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楚王:“王爷是太祖直系,在荆楚经营四十三年,深孚众望。若王爷能登高一呼,号召荆楚士民相助,则渡江之事,必能成功。届时,监国殿下必不忘王爷的大功。”
朱华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先生,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明白。伪帝确实是倭酋,确实是篡位者,确实侮辱了废后。本王身为太祖子孙,岂能坐视不理?”
李邦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王爷的意思是——”
“但是——”朱华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李先生也看到了,本王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这几个月来,旧疾反复发作,连床都下不了,更不用说登高一呼了。”
李邦华的心沉了下去。
“而且——”朱华奎继续说道,“武昌的兵权,不在本王手里。鲁钦是总理川贵湖广军务的统帅,他的兵,只听他的调遣。杨肇泰是武昌知府,民政事务,都由他掌管。本王虽然顶着个楚王的头衔,但实际上,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李先生,你若想让渡江成功,关键不在本王,而在鲁钦。鲁钦手里有兵,他若愿意相助,渡江就有希望。他若不愿意,本王就算登高一呼,也只是空喊。”
李邦华沉默了。他知道楚王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楚王这是在推卸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拱了拱手:“多谢王爷指点。下官这就去拜访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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