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凤阳,行宫偏殿。
四月二十六的日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柱里,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像一场永不落定的雪。殿内很静,静得能听到窗外院子里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的叫卖声。
朱由校坐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已经绿透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投下破碎的影。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月了。
从二月中旬被押出北京,到今天四月二十六,整整七十天。他经历了从愤怒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一种麻木的平静的过程。刚被废为“燕庶人”的时候,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燕庶人。燕。庶人。这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把剜他的心,一把割他的名。他朱由校,大明天启皇帝,九五之尊,竟然被一个自称建文后裔的倭贼废为“庶人”,而且还加了一个“燕”字——这是在羞辱他的祖宗永乐皇帝。
但很快,他的愤怒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困惑。
凤阳。
当他第一次听到“流放凤阳”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凤阳是大明中都,是太祖皇帝的龙兴之地,是朱家的祖陵所在。那倭贼攻破了北京,俘虏了他,却不把他关在北京,也不把他押往辽东或山东,而是要把他送到凤阳——一座当时还在大明控制下的城市。他当时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他坐在这座偏殿里,看着窗外的槐树,他渐渐想明白了。
因为那倭贼不需要占领凤阳。他只需要把我送到这里,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你们的皇帝,在我的手里,活着,在凤阳。南京的人不敢来救,凤阳的人不敢赶我走。我就这样被放在这里,像一颗棋子,卡在所有人心口上。
他放下书卷,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绣墩上的女子。
张嫣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依然美得惊人——那种美不是艳丽,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深潭之水一样的清澈。她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针脚细密均匀,动作轻柔而专注。
“宝珠。”朱由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继续说。
“你说……那倭贼,为什么不把你扣下?”
张嫣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半空中。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继续缝了一针,才缓缓说道:“陛下觉得,他应该把我扣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朱由校连忙说,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越描越黑,索性闭了嘴。
张嫣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看着朱由校。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他不会扣我的。因为他不需要。”
“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让天下人看到他‘仁德’——他不杀前朝皇帝,不辱前朝皇后,把废帝送到中都祖陵旁居住,保全了朱家的体面。如果他把我扣下,那他前面做的所有这些姿态,就全白费了。”张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他不是一个会被女色冲昏头脑的人。他要是那种人,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你比我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张嫣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了一路,也没有想明白。但我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做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他放你到凤阳来,不是为了让你舒服,也不是为了让你难受。他是有用意的。”
“什么用意?”
张嫣没有直接回答。她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缝了几针,才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看出来的。”
朱由校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望向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在被押出北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以为他会把你留下。我以为……他会像那些话本里写的,把前朝的皇后充入掖庭,或者……”他没有说下去。
张嫣的针线停住了。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张嫣说,“我也是女人。这种事,我怎么会想不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甚至想过,如果他真的要把我扣下,我就……我就咬舌自尽。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朱由校的身体猛地一震。他转过头,看着张嫣——她还是低着头在缝衣服,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针线的手指上,发现她的指节微微发白。
“宝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说了。”张嫣打断了他,依然没有抬头,“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还活着,还在彼此身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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