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怎么处理?以“倭国国王”之礼厚赏?那等于变相承认日本是一个独立王国,天皇是其君主,这与将水野视为“都抚”的定位自相矛盾。若轻慢处置,又恐伤了那些视天皇为神圣的倭将之心。
方从哲看着结城秀康,等待他的裁决。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约的、宫中工匠修复屋宇的敲打声。
结城秀康接过这份“政仁”的奏疏,看得比刚才仔细了些。他的目光在贡品清单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那两部日本史书。然后,他合上奏疏,声音依旧平稳:
“陛下于东瀛时,曾设‘诸宗法论所’,总摄佛、神道诸教,辨明经义,以正人心。政仁陛下,”他特意加重了“陛下”二字,却用了一种平淡叙述的语气,“乃神道至尊,亦是‘诸宗法论所’所敬重之魁首。此次上表,当是法论所内诸宗派感念陛下光复之德,共同吁请所致。其情可嘉。”
他顿了顿,给出了处理意见:“此表可由礼部存档,贡物收入内库。陛下或可赐下御笔墨宝,褒奖其‘恪守神职,导人向善’之心。赏赐……按‘友邦高士’例,从优即可。不必以藩国礼。”
叶向高和方从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凛然。
厉害!
结城秀康这番话,几乎是对日本天皇地位进行了一次“和平演变”式的重新定义。首先,将天皇与赖陆设立的宗教管理机构“诸宗法论所”挂钩,暗示其权威在一定程度上来自于赖陆的认可或安排。其次,强调其“神道至尊”、“恪守神职”的属性,将其牢牢限定在宗教领袖范畴,彻底剥离其世俗政治权力。最后,“友邦高士”的定位,更是绝妙——既给予了超越普通人的尊崇(高士),又用“友邦”划清了与“藩属”或“臣下”的界限,实际上是将天皇置于一个崇高但无实权、且与新朝关系微妙的“客人”位置。
这不仅是处理一份贺表,这是在为新朝构建一套全新的、涵盖东亚的天下秩序论述。而结城秀康,这个穿着大明一品官服的倭人,对此显然驾轻就熟。
“领相思虑周详,下官佩服。”方从哲躬身道,开始按照结城秀康的指示,在票拟签上写下处理意见。
叶向高也收回心神,准备继续处理如山的文书。然而,就在这时,结城秀康却从自己面前那摞尚未分派的奏疏最下方,抽出了一份。
那份奏疏的用纸是常见的官衙青纸,但厚度异常。结城秀康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前面几行,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继续往下看,速度渐慢。
叶向高和方从哲都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停下了手中的笔。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随着结城秀康阅读的深入,慢慢凝滞了。
终于,结城秀康看完了。他没有将奏疏合上,而是轻轻放在了公案中央,然后用两根手指,将它推到了叶向高面前。
“叶阁老,方阁老,”结城秀康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叶向高却莫名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玩味,“你们也看看这个。”
叶向高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拿起奏疏,方从哲也起身凑了过来。
奏疏是联名的。字迹各异,但都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慷慨激昂的气势。开篇便是对“光复皇帝陛下拨乱反正,重光太祖、建文正统”的热烈歌颂,痛陈“燕逆一系”特别是嘉靖以来“宠信奸佞(严嵩)、纵容阉宦、败坏朝纲、虐民误国”的累累罪行。文中盛赞赖陆不杀朱由校、只废为庶人的“仁德”,认为这正体现了“正统之君,胸襟如海,非篡逆者可比”。
然而,笔锋随即一转,开始以大量篇幅、引经据典,痛斥宦官干政之祸。从王振、刘瑾到魏忠贤,将阉宦之害与“燕逆”统治的黑暗直接挂钩。最后,奏疏提出核心建议:“伏乞陛下,绍继太祖、建文皇帝遗志,明诏天下,永禁内官干政。凡司礼监、御马监、东厂等衙门,悉遵祖制,只司内廷洒扫供奉,不得预闻外廷政事、监察文武。如此,则君权正,朝纲肃,盛世可期。”
落款处,一串名字触目惊心:
高攀龙、赵南星、杨涟、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
几乎是在天启朝被魏忠贤迫害致死或罢黜的“东林六君子”、“七君子”的核心人物!其中高攀龙已自尽,赵南星遣戍病死,杨涟、左光斗等人惨死诏狱。但这显然是一份“遗疏”或“旧稿”的联署,意在表明政治立场。
而让叶向高和方从哲血液几乎冻结的是——这份奏疏,是直接呈递“光复皇帝陛下御前”的!没有通过通政司,没有经过他们这两位现任内阁大学士!它像一把匕首,绕过所有常规程序,直接插到了御案之下,此刻又被结城秀康“发现”,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一份投名状,更是一份战书。
高攀龙这些人(或其门生故旧),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向新皇帝表忠,同时划出他们的政治底线:必须彻底铲除宦官势力。他们在用“祖制”和“正统”的大义,逼迫赖陆表态。而且,他们巧妙地避开了叶向高、方从哲这些在前朝就与阉党有过妥协或纠缠的“旧阁臣”,展现了截然不同的、更激进、更“纯粹”的清流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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