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
天刚亮，石见郡的街上就聚了不少人。
大唐使馆门口那张榜文前，围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踮着脚往里瞧，有人挤不进去，在外头踅摸。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围着块肉。
“听说那唐人要杀唐使？”
“不是唐人，是咱们这儿的人。”
“谁这么大胆？不要命了？”
“谁知道呢。官府也不出来说句话……”
人群里，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人挤来挤去，眼睛不时往官衙方向瞟。
官衙门口也贴了榜文，围的人更多。
但衙门的门关得紧紧的，门口两个兵卒抱着长枪，脸色发白，像是怕人冲进去。
府衙后门，藤原广嗣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扣了顶斗笠，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他松了口气，朝身后招招手。
德川木跟出来，也是一身粗布，斗笠压得低低的，几乎盖住了半张脸。
“快走。”藤原压低声音。
两人贴着墙根，快步往后巷走。
出了巷口，拐上正街，远远就看见使馆门口黑压压的人头。
藤原脚步慢下来，喉结滚了滚。
德川木也看见了，脸色发白。
“大人，这……”德川木声音发颤。
藤原没答话，硬着头皮往前走。使馆门口站着两个唐军护卫，腰悬横刀，目光如鹰。
藤原走到人群边上，正要往里挤，一个护卫忽然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藤原的心跳漏了一拍。
护卫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移开了。
他松了口气，正要迈步，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藤原郡守吗？”
藤原僵住了。
人群哗地散开，像水被劈开一样。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有惊讶的，有害怕的，有探询的，还有几个老妇人，眼里带着怨气。
“藤原萨玛，那唐使的事，您可得给个说法啊！”
“是啊，那唐人要是打过来，咱们怎么办？”
“大人，您不能不管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藤原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德川木缩在他身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群越挤越近，有人伸手拽藤原的袖子，有人挡在他前面不让他走。
藤原被推搡着，脚步踉跄，斗笠歪了，露出底下那张白净的脸。
“大人，您说句话啊！”
“大人，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藤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诸位……诸位听我说……此事……此事朝廷正在查……”
“查？查什么查？人都被抓了！”
“就是！那人都翻墙进去了，要不是唐人的护卫厉害，唐使就没了！”
“到时候唐人打过来，咱们都得死！”
人群更激动了。
藤原被推得站不稳，德川木在旁边扶住他，自己也被挤得东倒西歪。
就在这时，使馆的门开了。
一个护卫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藤原和德川身上。
“藤原，德川，裴公有请。”
人群静了一瞬。藤原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正要往里走，一个老妇人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大人，”她声音发颤，“您可要好好跟唐人说，别打仗啊。”藤原没答话，甩开她的手，快步走进使馆。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声音关在了外面。
他站在门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正厅里，裴世清端坐主位，王玄策站在旁边。
两人都穿着官服，面色肃然。
藤原进来时，裴世清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两位，请坐。”
两人在下首坐下。
藤原坐下时，腿还在发软，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
“裴正使，下官今日来，是想说那吉田的事……”
裴世清看着他，没说话。
藤原咽了口唾沫：“下官与德川大纳言确认过了，那吉田所为，我等确实不知情。他是何人，受何人指使，下官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唐一个交代。”
他说完，等着裴世清开口。
裴世清没说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王玄策站在旁边，看着藤原，目光平静，却让藤原后背发凉。
“藤原大人，”王玄策开口，“你方才说，吉田的事，你们不知情？”
藤原忙道：“不知情，确实不知情。”
王玄策点点头：“那好。人，我们可以交给你们。”
藤原眼睛一亮，刚要说话，王玄策又道：“但有几个条件。”
藤原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玄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人交给你们，我们派两个人跟着。审问的时候，我们的人要在场。吉田说了什么，我们也要知道。”
藤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王玄策没给他机会。
“第二，”王玄策竖起第二根手指，“吉田要关在石见郡的大牢里，不能换地方，不能转移。我们要随时能去看。”
“第三，”竖起第三根手指，“吉田若是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病了也好，意外也好，自尽也好。我们只当是你们杀人灭口。”
藤原的脸色白了。
王玄策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吉田行刺大唐使臣，若是你们杀的，那就是倭国授意。后果，你们自己掂量。”
厅里静得可怕。藤原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襟，指节发白。德川木缩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裴世清放下茶盏，声音不高：“藤原大人，人你们可以带走。查清了，给我们一个交代。查不清……”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藤原站起身，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裴正使放心，下官一定查清，一定给大唐一个交代。”
裴世清点点头，没再说话。
王玄策走到门口，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凌贲带着两个护卫，把吉田从柴房押出来。
吉田手上的伤已经上了药，缠着白布，脸色苍白，看见藤原，愣了一下。
藤原也愣了一下，很快移开目光。
凌贲把吉田推到藤原面前。“人交给你们了。我们的人跟着。”
藤原点头，带着吉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裴世清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百姓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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