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将视线移向地面,有人攥紧了衣摆的边缘,指节泛白。
绳结学派的贤者没有妄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些学者之间扫过,像是在记录着在场每一张面孔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行将耗尽一切力气后的平静:“陛下,老朽……代我的同僚们认下这个过错。”
他的目光垂落,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这几支学派的行动,并未知会过其余学派。待老朽察觉到异样时,他们已经着手计划,老朽已难以阻拦,作为再次最为年长之人,我认为老朽难辞其咎……”
刻律德菈的目光转向庭院另一侧。
那些学派中的人面色各异,有人低下头,有人偏过目光不与她对视,有人攥紧了拳头,却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知情不报,确是失职。”刻律德菈的声音平静,却似乎带着重量。
“至于剩下的,不必再辩了——你们当中有多少人参与了这桩事,自己心里清楚。”
她将权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把浪漫的火种交出来。这件事,我可以只追究到参与者的层面。”
庭院里寂静了片刻。
几名赤陶学派的学者互相对视了一眼。片刻后,其中一人从长袍内侧的暗袋中取出一只狭长的金属匣,匣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锁扣,也没有缝隙,不知以何种方式封存。
其中,便是此前一直保存于禁地之中的,墨涅塔的火种,刻律德菈在来此之前,便已经提出了要取走火种的要求,并威胁道——若是此次没有取回火种,那等待着树庭的,将会是兵戈相向。
为了树庭的未来……贤人们只能妥协。
那人将匣子双手托举,走到庭院中央,在刻律德菈面前弯下腰,将匣子举过头顶。
刻律德菈的目光在那只匣子上停了一下,没有急着接。
她的目光越过那只匣子,落在庭院中那些沉默的面孔上,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还有别的动作。
过了几息,她才伸出手,接过那只匣子。
匣子入手的分量比预想中要轻一些,不像是装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刻律德菈将它握在手中,掂了一下,然后侧过头,朝身后的亲卫微微颔首。
“把参与此事的人都押下去。通敌叛国之罪,该如何定夺,后续由奥赫玛的律法裁定。”
她转过身,握着那只匣子,朝庭院出口的方向走去。
阿波罗尼站在庭院边缘,在她经过时微微垂下目光,侧过身,让出通行的空间。
刻律德菈在他面前停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士兵们分列两侧,将那些被点到的学者押出庭院。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在碎石地面上交织成一片细碎的声响。
爱丽丝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在即将踏出庭院时停了下来。
她朝那位静立在一角的老年学者走去。绳结学派的贤者察觉到她的脚步,微微转过身来。
“你是……?”他看向爱丽丝,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是奥赫玛的璇玑爵。”爱丽丝在他面前站定,“身为贤人,我想,你也并非是什么庸人,在此之前,我想你对这些事应当也有所察觉吧?”
老贤者的目光微微变化,像是一道深沉的影在眼睑下掠过。他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语气平稳而低沉:
“的确如此……虽然我已年老,但那些小动作却也没能瞒过我的眼睛。”
“老朽曾以书信警告过赤陶学派的门人。也曾试图以口信与敬拜学派商谈,让他们停止与叛徒的往来。但……收效甚微。”
“那封信没有被拆开。”爱丽丝平静地指出。她从袖中取出一封边缘略微卷曲的信笺,纸色已经有些发黄,“我在处理凯尼斯后续事务时,在一处暗格里发现了它。它被送了出去,却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老贤者看着那封信,目光在纸面上停驻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庭院远处的一棵老橄榄树上。
“……老朽确实未能阻止他们,至少,信件未能送达,便意味着老朽的劝阻并未真正触及那些人。”
“所以,你知道问题出在谁身上。”爱丽丝将信笺收回袖中,语气不变,“你知道有人拦截了你的信,你知道那些派系在暗处活动,却出于对其他贤者的信任、以及奥赫玛与树庭尚存的关系,而没有彻查。”
“你以为只要等待、观察、保持克制,就能让事情的走向不至于超出控制。”
她停下来,目光落在那道苍老的身影上。那位老者的后背微微弓着,面朝庭院出口的方向,像是在目送那些被带走的同僚。
“但是,直到今天你也没能阻止。”爱丽丝说,“你没有站在任何一边——既没有站在凯撒那一边,也没有站在你的同僚那一边。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两边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老贤者没有说话。
“单纯的旁观并不能让自己以清白之身保全下来。”爱丽丝转过身,“希望你能理解到这一点。”
“但……保全自身,也不过是一介凡人生存的本能而已……念在最终你愿意与其他罪责更为深重之人一起受罚,多少还算是勇敢。你虽有错,但罪不至死,我会同凯撒陛下再议责罚事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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