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书院女先生,慧眼如炬,门下稚子竟能隔空断案”的传闻,如同生了翅膀般,在邻近几个县悄然流传开来。
版本各异,有的说得神乎其神,仿佛夜凰能掐会算;有的则聚焦于那个“神秘少年”,猜测其身份非凡。
这传闻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足以引起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书院内部,陈宸经此事后,仿佛褪去了最后一层稚嫩的茧壳。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
每日除了完成夜凰布置的经史、策论课业,他将剩余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杂学”之中。
他不再满足于听讲,开始主动向张瘸子刨根问底,询问各地官吏的升迁脉络、世家大族的姻亲关系、乃至漕运、盐政的关窍弊病;他缠着韩青山,不仅学习更精妙的格斗技巧,更央求他讲解军中斥候侦查、潜伏、反追踪的手段,甚至包括如何利用地形、天气、乃至常见的动植物来隐藏自身或传递信息。
他的学习能力与悟性让韩青山和张瘸子都暗自心惊。
许多东西一点就透,举一反三,更难得的是他身上那股不符合年龄的沉静与狠劲。
练习格斗时,摔得再狠也一声不吭;学习侦查技巧,能在蚊虫肆虐的草丛里一动不动潜伏数个时辰。
夜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阻止,反而提供了更多资源。
她通过张瘸子的渠道,弄来了一些朝廷邸报的抄本、过期的官府文书,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边境地图,让陈宸自行翻阅、分析。
她开始给他布置更复杂的“作业”,不再是单纯的沙盘推演,而是基于真实情报的案例分析。
“这是三年前,陇西某县遭遇旱灾后的赈灾记录与后续府志记载。”夜凰将一叠泛黄的纸张推给陈宸,“你看看,其中有多少漏洞,若你是监察御史,该从何处着手,能最快查出贪墨弊案?”
陈宸接过,埋头扎进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公文里,常常一研究就是通宵。
他不再仅仅追求一个“正确”答案,而是尝试模拟不同身份、不同立场的人会如何思考、如何行动,试图从中找出最有效的破局点,以及如何利用各方矛盾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种高强度的、近乎残酷的锤炼,让陈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熟起来。
他的眼神愈发深邃,偶尔闪过的精光,连王铁柱看了都有些心悸。
陈大虎私下里对王铁柱嘀咕:“柱子,我怎么觉得陈宸这小子越来越……吓人了?看他一眼,我心里都毛毛的。”
王铁柱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说过,他是不同的。我们只需记住,他是书院的人,是我们的同窗。”话虽如此,他心中那份隐约的担忧却并未散去。
这一日,夜凰将陈宸单独叫到书房。
书房里挂起了一幅更为精细的北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各方势力、兵力部署以及重要的粮草转运路线。
“看这里,”夜凰指着北疆与内地交接的一处关隘,“据刚收到的消息,朝廷往北疆转运的一批重要军械在此地延误已超过十日,理由含糊,只是说道路不畅。你怎么看?”
陈宸凝视着地图,手指在那关隘及周边区域缓缓移动,脑中飞速运转着这段时间学到的所有知识——地理、军制、官场规则、人心算计。
“此地关隘守将姓胡,是兵部刘侍郎的妻弟。”陈宸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刘侍郎与督管北疆粮饷的户部陈主事素来不睦。而此次延误的军械,恰恰是陈主事一力主张、催促打造的新型弩机。”
他抬起头,看向夜凰:“学生以为,道路不畅或许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可能是有人不想让这批军械顺利送达,意图借此打击陈主事,甚至……影响北疆战局,嫁祸于负责前线军务的某位将领。此事背后,牵扯的可能不止是部堂恩怨,或许还有更深层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这看似寻常的公务延误,背后很可能牵扯到京城高层的权力斗争,甚至可能通敌!
夜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分析得不错。那你以为,若陛下欲查此事,派何人前往,既能查明真相,又能最小程度引起动荡?”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政治嗅觉和平衡能力的问题。
陈宸沉思良久,才谨慎答道:“此人需身份足够,能震慑地方;需立场相对中立,不属刘、陈任何一派;最好……还需懂得军务,能看出军械延误的真实影响。学生以为,督察院那位以刚直不阿着称,且曾在兵部观政过的李御史,或可一试。但……仍需陛下授予密旨,便宜行事。”
夜凰看着他,没有评价他的答案是否正确,而是话锋一转:“若派你去呢?”
陈宸猛地一愣,随即苦笑道:“学生无官无职,年纪尚幼,如何去得?”
“不是让你明着去。”夜凰走到窗边,声音低沉,“听雨阁需要扩张,需要将触角伸向更远、更关键的地方。北疆,是一个起点。这件事,就是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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