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龙把相框捧在手里,拇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擦过。彩虹下面的空地,房子窗户一个大一个小,树画得像棒棒糖,小孩子是一堆圆圈拼起来的小人。右下角还画了一个穿蓝衣服的人,站在房子前面。人很小,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于叔叔。”
他把相框放回桌上,靠进沙发里闭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六点起床,七点到现场,七点半开始安检,八点嘉宾入场,八点半领导致辞,九点培土奠基。一切都有预案,每台机器都检查过,每个人都安排好了位置。
但心里还有一个结——大牛。
今天下午马律师打电话汇报调查进度,说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往上溯源,疑似与赵天豪的关联企业有关,但还没有直接证据。于龙只说了一句“继续查”。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明天大牛会坐到挖掘机驾驶室里。那台挖掘机已经全面检查,封了封条,双人双锁。但如果一个人真的被逼到绝路,检查、封条、双锁这些东西拦不住他——他可以从别的方向动手。于龙给孙队长打了个电话,交代了最后一件事:“明天培土环节,大牛旁边安排两个人。不是盯着他,是陪着他。如果他犹豫了,给他台阶下。”孙队长沉默了一秒:“明白。”
于龙从沙发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工地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他看了很久,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上那道旧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白。这疤是十几岁时留下的,在老家帮邻居搬玻璃,玻璃碎了划了一道口子,缝了七针。邻居后来说,小于是个好孩子。他不知道什么叫好孩子,只知道那家邻居是低保户,玻璃是别人捐的,碎了就没了。
把手握紧,松开,又握紧。
明天。
同一片夜空下,凌晨三点。
几个黑影潜入工地东南角围墙外侧。一个蹲在下面当人梯,一个踩着他肩膀翻进去,还有一个在外面接应。动作很快,显然踩过点了。围挡内侧是水泥搅拌车停车区,这个点没人值守,搅拌车的阴影刚好遮住月光。翻进去的人猫着腰绕到配电箱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个小装置——比烟盒大一圈,缠着胶带,胶带里嵌着个小指示灯,红灯一闪一闪。他把装置塞进配电箱后面的夹缝里,用碎石子和泥土盖住,只留一个角对着西北方向——主席台的方向。然后原路返回翻出围挡,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三个黑影消失在拆迁厂房的断壁残垣里。最前面那个掏出手机:“三哥,放好了。两个位置,东南角和北面排水沟。”
“明天几点起爆?”
“按计划。仪式开始前十分钟,只制造混乱,不伤人。”
“行。撤。”
月光照在断墙上,红砖被推土机啃掉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钢筋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肋骨。
凌晨三点十分。孙队长在岗亭里盯着监控屏,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忽然放下缸子把右下角画面放大。东南角配电箱附近,画面边缘有一瞬间的亮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反射,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他把录像往回倒三分钟,逐帧看。画面很暗,但搅拌车的轮廓清楚。搅拌车旁边有个人影蹲在配电箱后面,不到三十秒就离开了。孙队长倒回去,定格。
他拿起对讲机:“小王,东南角配电箱,去看一下。带上手电。”
三分钟后,小王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压得很低:“孙队,配电箱后面有个东西。看着——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个什么装置。”
“别碰。”孙队长站起来把搪瓷缸搁桌上,抓起外套,“原地守着,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孙队长蹲在配电箱旁边,手电筒光照着那个小装置。比烟盒大一圈,黑色外壳上缠着胶带,胶带里嵌着个小指示灯——已经不亮了。手电筒从侧面照进去,隐约能看到一小块电路板和两节电池。他拍了三张照片:正面,侧面,底部。站起来对小王说:“拉警戒线,这个区域别让人靠近。你今晚就守在这儿,谁靠近都不行。”
然后走到配电箱后面,背对着小王拨通王警官的电话。凌晨三点多,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警官,工地东南角发现一个装置。不认识是什么,看着像改装过的——”他顿了一下,“上面有电池和电路板。”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然后王警官声音沉下来:“拍照片发给我。不要碰,不要拔线,不要移动。”
孙队长把照片发过去,等了大概三十秒。王警官电话回来了,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不是沉,是紧:“那是遥控引爆装置。改装得很粗糙,但原理是通的。威力不大,炸不塌房子,但能制造混乱。”
孙队长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把那个装置又看了一眼——夹缝里的泥土和碎石子还盖在上面,伪装得很随意。蹲下来拿手电照了照配电箱底座:这个位置对着的方向,是主席台。
“一共几个?”
“你说什么?”
“如果我是放装置的人,”孙队长站起来,手电筒扫向工地北侧,“我不会只放一个。”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孙队长站在配电箱旁边,月光照在脸上,安全帽的阴影挡住眼睛。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对小王说:“把所有人叫起来。从东往西,一平米一平米地搜。”
工地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萤火虫。
天还没亮。但奠基仪式的第一场战斗,已经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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