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浅琥珀色的痕迹，冰块已经化了大半，稀释后的酒液看起来像一杯放凉的茶。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浅灰，又从浅灰变成了鱼肚白。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秘党那边发来的正式函件，措辞很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他们对沈炼的决定不满。
不囚禁路鸣泽，在他们看来是放虎归山。
昂热把函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了旁边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写点什么，回绝也好，安抚也好，敷衍也好。但他的手悬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些事情都太轻了。
轻到不值得他浪费任何一个字。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昂热把笔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炼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外套，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昂热注意到他的鞋底沾着泥，裤脚上也有几点深色的水渍。
“去浇树了？”昂热问。
“嗯。”沈炼在对面坐下，“每天都要浇。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不用了。”
“那棵树怎么样了？”
“缩回地下了。根还活着，但需要时间恢复。”
昂热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昂热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沈炼。这个年轻人——不，已经不能叫年轻人了——坐在他对面，姿态很放松，像是一个回家的人终于脱掉了厚重的盔甲，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但昂热知道，这副放松的姿态下面，藏着什么样的力量。
他亲眼见过。
“秘党那边来函了。”昂热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对你放走路鸣泽的决定，他们很不满。”
沈炼看都没看。“随他们。”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沈炼看着他，“担心路鸣泽恢复力量？担心他再搞一次背刺？还是担心秘党跟我翻脸？”
昂热没说话。
沈炼的语气很平淡。“校长，以我如今的实力，就算是全盛时期的黑王，都难以抵抗。路鸣泽的力量已经被我封印了，他翻不了天。至于秘党——”他顿了顿，“他们不满归不满，但不会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不蠢。”
昂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轻，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阵风吹过了空旷的走廊。沈炼的话没错。秘党不蠢。他们当然不满，但他们也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谁能跟沈炼叫板了。不满是一回事，付诸行动是另一回事。他们活了几百年，最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你说得对。”昂热端起酒杯，“他们不蠢。”
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缓慢地、漫无目的地转动。
“校长。”沈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今的世界，龙族基本已经被消灭了。”
昂热没有回头。
“你算是完成复仇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昂热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沈炼看见了。他看见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老人，在听到“完成复仇”这四个字的时候，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微微下沉了一寸。
昂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了桌角，又爬到了文件上。那些白色的纸张在阳光下变得有些刺眼，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影子。
“是啊。”昂热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炼听出了那种平淡下面的东西。
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浸透了每一寸血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灵魂上的。一个背负了一百三十多年仇恨的人，突然被告知“你的仇已经报了”，那种感觉不是狂喜，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虚。
。
就像一个人拉着一辆沉重的车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拉了一辈子，突然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放下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茫然。
因为除了拉车这件事，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校长。”沈炼说。
“嗯？”
“去剑桥看看吧。”
昂热转过头来看着他。
“去看看那些先烈，”沈炼说，“去看看你的那些挚友。”
昂热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沈炼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有怀念，有痛苦，有温柔，有悔恨。那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杯被搅浑的酒，浑浊不清，但每一滴都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昂热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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