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弘胸腔剧烈起伏,喉咙涌上一阵酸涩,话语微微停顿,才强撑着继续往下说,每一字都沉重无比:“母后当年因孩儿失踪,日夜悲恸难解,郁结于心,缠绵病榻,最终盛年离世,直至闭上眼睛,都没能见上孩儿一面。太子兄长幼时亲历宫变惊魂,又遭遇幼弟失踪、母后撒手人寰接连重击,身心受损,常年汤药不离身,岁岁承受病痛煎熬。这一桩桩苦难,追根溯源,皆是因我而起。”
“我罪孽深重,不忠不孝,愧对生母牵挂,拖累兄长余生,辜负父皇十三年苦苦寻觅。今夜我来到此处,心中别无奢求,只求陛下降下责罚。一日得不到陛下旨意,儿臣便一日不会起身。”
内侍听完这番话,心底泛起一阵酸楚,手上力道加重几分,牢牢拽住少年手臂,苦口婆心地反复劝慰:“殿下,您切莫这般钻牛角尖!陛下寻了您整整十二个春秋,得知您尚在人世,心中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欢喜,从来不曾动过降罪责罚您的念头。那些谎言诡计皆是旁人精心谋划,并非您本心之过,何苦将全部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快些起身,切莫继续折磨自己!”
无论内侍如何耐心开导,伸手拖拽拉扯,刘弘双膝如同生根一般钉在积水石阶之上,脊背始终挺直,分毫不动。
他垂着头,沉默地承受漫天大雨,心中只有一个执念,等候殿中帝王的裁决。
雨势愈发猛烈,雷声自天际滚滚碾过,震得人心头发沉。
内侍望着固执跪在雨中的少年,几番劝说全然徒劳,心底满是无可奈何。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知晓继续留在此处劝说已是无用,只能忧心忡忡回望一眼刘弘孤寂的身影,踏着冰凉积水,匆匆折返长生殿之内复命。
厚重殿门被推开,裹挟着潮湿冷风一同涌入殿中。
内侍跪倒在御案前方,肩头尚且滴落雨珠,语气满是无力:“启禀陛下,老奴苦言相劝,几番伸手搀扶,江王殿下执意不肯起身。他一口咬定自身罪孽深重,一心等候陛下赐罪,任凭老奴如何开导,始终听不进半句劝告。这般长久淋雨跪伏下去,殿下身体实在堪忧。”
白衍握着朱笔的手指缓缓松开,将笔轻轻搁置在雕花木笔架之上,笔尖残留的墨珠缓缓滴落。
殿中沉香烟气悠悠飘荡,他静坐于御座之上,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起明德皇后弥留之际的模样。
那一年皇后卧于寝殿病榻,身躯早已油尽灯枯,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他的手腕,眼角不断淌下泪水,气息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口中只念叨着失踪幼子的名字。
她心中最后的愿望,只求再见一面流落不知何处的孩儿,可这一桩微小心愿,直至生命尽头,终究没能达成。那份遗憾,直至今日,依旧沉甸甸压在白衍心头。
心底那一层坚硬的隔阂,在此刻,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缓缓站起身来,玄色宽大的常服垂落而下,衣摆轻扫地面。
脚步沉稳,一步步离开御案,向着长生殿殿门走去。
值守侍卫连忙上前推开沉重朱漆殿门,呼啸风雨瞬间扑面而来,夜风扬起帝王宽大的衣摆,冰凉雨珠打湿了他脚下玄色锦靴。
白衍缓步走下长生殿白玉台阶,雨水冲刷洁白石栏,水雾朦胧视线。
他的目光穿过茫茫雨幕,牢牢锁定那个跪在积水石阶之上单薄挺直的身影。少年满身泥泞,青丝湿淋淋垂落,脊背倔强挺直,孤零零承受整片长夜暴雨。
白衍一步一步走上前,最终稳稳停驻在刘弘身前。帝王高大的身影,替少年隔绝了头顶落下的一部分冷雨。
听见身前脚步声停下,一片阴影笼罩头顶,刘弘猛地抬起头,看清立于雨幕之中的帝王,心头巨震。
他没有片刻迟疑,腰身沉沉一折,额头重重叩击浸满雨水的白玉石阶,沉闷一声叩响穿透哗哗雨声:“儿臣叩见父皇!恳请陛下降罪!儿臣罪无可赦!”
冰凉雨水浸透他的额头,滚烫泪水混着冰冷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淌入阶前积水之中,转瞬消散无踪。
白衍垂眸看向伏在自己脚下的亲生孩儿,漫天雨声喧嚣作响,他的嗓音穿透重重雨帘,沉沉落在少年耳畔:“你跪在这滂沱大雨之中苦苦折磨自身,是打算以此方式报复你自己吗?”
刘弘额头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石面,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眼眶通红,压抑许久的泪水汹涌而出,沙哑哽咽之声混杂风雨:“儿臣从前蒙昧无知,受人歹人蒙蔽,不识生父生母,将满心怨恨尽数施加于父皇身上。母后因孩儿失踪郁郁而终,兄长因这场变故常年饱受病痛折磨。身为孩儿,我不忠不孝,哪里还有资格,做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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