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魏庄依旨入宫,前往御书房复命。
彼时白衍正端坐御案前批阅奏折,朱笔起落,神色沉静,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灼。
连日来,他日夜牵挂刘弘的身世与心结,寝食难安,满心都是对幼子的愧疚与惦念。
听见脚步声走近,白衍未曾抬头,只淡淡开口,嗓音低沉微哑:“事情查得如何?他身世底细,可有异样?”
魏庄垂首躬身,态度恭谨,如实回禀:“回陛下,臣多日与刘弘相交,日日闲谈相处,昨日更是与他对饮畅谈,刻意试探其家世过往。席间臣旁敲侧击问及祖籍宗族、父辈过往,刘弘所言始终如一,并称自家世代为郑州布衣,祖辈无朝堂履历,其父乃是乡野平民。”
他微微停顿,斟酌言辞,继续道:“席间他酒意酣然,神色坦荡,言语松弛,全无半分遮掩躲闪之态,不似刻意伪装。依臣观之,刘弘身世寻常,并无任何蹊跷隐秘,陛下或许……是看错了。”
这番话坦诚客观,是他连日细致观察后的真实判断。
御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笔尖微顿,朱红墨滴落在奏折宣纸之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痕迹,刺眼无比。
白衍缓缓放下手中朱笔,抬手抵在眉心,闭目沉默良久,苍老的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错了吗?
是他真的执念太深,认错了人?
可那眉眼,那轮廓,那身形,与他早逝的皇后、与幼时失踪的幼子如出一辙,是刻在骨血里的相似。
还有每一次相见时,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熟悉、亲近、牵痛,是血脉相连的本能牵绊,绝非虚妄错觉。
十二年日夜牵挂、朝思暮想的幼子,那份深入骨髓的感应,怎么可能出错?
绝对不可能。
片刻沉寂后,白衍缓缓睁眼,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只剩深沉笃定与一丝隐忍的怅然。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并非朕看错了。他是刻意遮掩,心口不一,藏得极深。”
他太懂这孩子昨夜的慌乱躲闪,太懂他眼底的挣扎与伪装。
是十二年的刻意教养,是旁人日夜灌输的仇恨,让他学会了层层伪装,谨守秘密,不敢暴露分毫。
魏庄闻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领命:“臣愚钝,未能勘破端倪,请陛下恕罪。”
“无妨。”白衍淡淡摆手,语气沉稳。
“你无需自责。他心结深重,执念根深,戒备极严,一时难以探出真相实属正常。”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天色,目光悠远而坚定,缓缓吩咐:“你且继续与他交好,不必急躁,无需刻意打探。只需如常相处,徐徐周旋,耐心试探即可。耗时多久都无妨,朕要的是真相,更要慢慢化开他心底的桎梏。”
“臣遵旨。”魏庄恭敬领命,不敢再多言,躬身退离御书房。
自此,魏庄彻底改换试探策略。
他不再刻意追问家世过往,不再触碰刘弘的隐秘底线,只维持着温润真挚的挚友姿态,日日相伴相交,闲谈共处,润物无声地渗透试探。
往后时日,二人朝夕同朝,退朝常聚,情谊愈发深厚,刘弘对魏庄的信任也愈发纯粹,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步步身处试探棋局之中。
闲谈之际,魏庄时常看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朝政、引向帝王。
或是聊及朝堂新政、民生革新,或是谈及帝王勤政之举,每每话语末尾,都会轻声问询:“刘兄日日随朝伴驾,近距离目睹圣君理政,不知你心中,如何看待当今陛下?”
这个问题寻常平和,只是臣子闲谈对君上的公允品评,毫无破绽,自然不会让刘弘心生戒备。
数次问询,刘弘皆是坦然作答,言辞恳切,发自肺腑:“陛下乃是千古难得的明君。登基以来,勤政不息,夙兴夜寐,整顿朝纲,肃清吏治,安抚流民,轻徭薄赋,体恤万民。昔日王氏外戚乱政,朝局动荡,是陛下力挽狂澜,平定内乱,稳住大周山河。如今四海安定,民生富庶,皆是圣君之功。纵观大周历代帝王,陛下当属前三的贤明君主,实属天下万民之幸。”
这番评价,公允客观,毫无偏颇。
是他入朝以来,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真相。
哪怕心中背负家仇,哪怕日夜被复仇执念裹挟,他也无法昧着良心,抹黑白衍的明君仁政。
每一次听闻这般公允赞叹,魏庄都默默记在心底,回宫如实禀报帝王。
白衍听闻,心底酸涩与欣慰交织。
他的孩子,即便被灌输满腔仇恨,即便视自己为仇人,却依旧心怀公允,明辨是非,未曾被偏执仇恨彻底蒙蔽本心。
可也正因如此,白衍更觉心疼难忍。好好的皇室嫡子,本该尊荣无忧,长于深宫,承欢膝下,却沦落民间十二年,被人刻意灌输仇恨,日夜挣扎在恩怨对错之间。
几番温和试探无果,魏庄渐渐抛出更隐晦、更诛心的问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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