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寅时。
残星隐没,夜色如墨,守陵村废墟的老槐树下,弈志已僵立整夜。掌心那封永乐帝绝笔血诏被汗水洇湿,纸边发皱,字字句句如利刃,反复剜着他的心口。
“莲生是朕的儿子,莲心是崇祯之女,二人同母异父。”
“朕乱伦悖礼,愧对天下,愧对懿安,愧对莲生。”
三百年的隐秘,一朝揭开,弈志望着茅屋透出的昏黄灯火,喉间发紧。灯影里,莲生与莲心正倾诉三百年分离之苦,刚认回的亲情滚烫炙热,他实在不忍,将这封足以碾碎一切的血诏,递到他们面前。
可他不能瞒。
这是关乎身世、关乎懿安皇后、关乎永乐帝的天大秘辛,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真相迟早破土,与其日后横生变故,不如此刻直面。
卯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刺破薄雾,洒在老槐新叶上,碎成点点金光。
茅屋木门轻启,莲生与莲心并肩走出,眼角泪痕未干,嘴角却扬着释然的笑。三百年的守候与思念,终于在今朝落地,连眉眼间都透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莲生见弈志立在树下,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满是感激:“殿下,多谢您带莲心归家,此恩莲生没齿难忘。”
弈志抬眸,望着他鬓边的白发,望着他眼底纯粹的兄长温情,终是咬牙从怀中取出血诏,双手递上:“莲生前辈,您先看此物。”
莲生疑惑接过,莲心凑至身旁,二人并肩展信。晨曦渐亮,将信上字迹照得一清二楚,每读一字,二人的手便多一分颤抖。
看到“莲生是朕之子”,莲生指尖猛地一颤,信纸险些滑落;
看到“同母异父兄妹”,莲心捂住嘴,一声哽咽堵在喉间;
读到永乐帝的忏悔,莲生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荒草之上,信纸随风飘起,缠上老槐树根。
三百年执念,三百年身份,一朝崩塌。他以为自己是袁忠彻的私生子,以为守着的是亲妹,到头来,却是永乐帝的遗脉,与莲心同母异父。
“哥哥……”莲心跪倒在地,紧紧攥住他的手,泪落如雨,“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守了我三百年的哥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三百年山洞,是你送水送饭;三百年光阴,是你默默守候。你是我哥,生生世世都是!”
莲生抬眸,望着妹妹坚定的眼眸,积压三百年的委屈与茫然尽数爆发,埋首在她肩头,无声恸哭。亲情从不由血脉定义,三百年相伴相守,早已胜过一切。
巳时,暖风拂过槐枝,落英缤纷。
莲生与莲心并肩坐在老槐下,望着这株母亲亲手栽种的古树,心绪渐平。莲生转头看向弈志,目光虔诚而恳切:“殿下,我求您一件事,带我去长陵地宫。”
弈志一怔:“长陵?那是成祖永乐帝的陵寝,非奉旨不得擅入。”
“我知道。”莲生点头,眼底藏着孩童般的忐忑,“我只想跪在他陵前,磕三个头。我不怨他,只想知道,他走的那一刻,可曾念过我这个从未谋面的孩儿?”
那是跨越三百年的父子执念,是藏在血脉里的本能期盼。弈志望着他眼中的光,重重点头:“好,我带您去。”
午时三刻,天寿山长陵,玄宫正门。
弈志取出永乐帝遗落的“广运之宝”铜印,嵌入石门凹槽。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三百年尘封的地宫,再度迎来访客。
莲生站在门口,望着幽深漆黑的甬道,脚步微顿。莲心握紧他的手,柔声开口:“哥,我陪你。”
“不必。”莲生摇头,眼底满是坚定,“我想独自见他,了却这三百年的心愿。”
莲心颔首,退至门外等候。绵忆持夜明珠引路,幽蓝光芒照亮三尺前路,甬道阴冷潮湿,石壁上刻着永乐盛世的功绩,无声诉说着昔日辉煌。
行至玄宫最深处,朱红棺椁静静矗立,庄严肃穆。莲生挣脱搀扶,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一拜,二拜,三拜,额头磕在青石地上,渗出血丝。
“父皇,儿臣莲生,来看您了。”
“儿臣三百岁了,等这一声父皇,等了三百年。”
“儿臣知您苦衷,不怨您,从未怨过。”
“儿臣只想问一句,您走时,可曾想过儿臣?”
地宫死寂,唯有夜明珠的幽光映着他苍老的泪痕。
忽然,一声极轻的叹息,凭空响起,在空旷的地宫中久久回荡。不是风声,不是幻觉,是清晰的、活人的叹息。
莲生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父皇?是您吗?”
无人应答,唯有叹息余韵消散。他闭上眼,泪落无声,他知道,父皇在天之灵,听见了。
“父皇,儿臣走了。往后会守着老槐,守着莲心,守着您留给儿臣的三百年光阴。”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地宫,背影挺直,再无茫然。
申时,守陵村废墟,夕阳染红云霞。
莲生与莲心坐于老槐下,静看落日西沉。弈志立在一旁,璇玑子跪地诵经,岁月静好,仿佛三百年秘辛从未掀起波澜。
忽然,莲生站起身,望向长陵方向,目光骤变,复杂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发沉,“地宫里那声叹息,不是父皇。”
弈志心头巨震:“不是鬼魂?那是……”
“是活人。”莲生转头,眼底的惊惧毫无掩饰,“那叹息就在棺椁之后,是活生生的人,躲在那里,看我叩拜,听我诉说,躲了整整三百年。”
“那人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永乐帝的秘密,知道那夜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在暗处看着我们。”
弈志掌心一紧,攥得破妄真镜发凉。
长陵地宫三百年无人踏入,竟藏着一个活人?
那人是谁?如何进入地宫?三百年间,靠什么存活?
莲心山洞三百年的水食,是否也是此人所送?
暮色四合,老槐枝叶沙沙作响,莲生腰间的莲生玉佩,莫名微微颤动。
三百年的局,三百年的秘,本以为已尘埃落定,却不料,真正的隐秘,才刚刚浮出水面。
那个躲在地宫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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