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们村后的山上有座狐狸庙,供的是位穿红衣的狐仙奶奶。
每年雪夜,庙里就会传来女人唱戏的声音。
那年饥荒,我快饿死在雪地里时,一个穿红袄的女人把我背回了庙。
她给我喂热汤,摸我的头说:“叫我狐奶就行。”
我在庙里住了七年,学会了她所有的本事——认草药、看天气、还会用树叶吹曲子。
十八岁那年,狐奶推开庙门:“你该下山了。”
她送我一把铜铃:“遇到难事,摇铃唤我三声。”
我哭着磕了三个头,转身时听见她轻轻说:
“别回头,孙儿。”
很多年后,当我被迫说出庙里的秘密时,整个村的人都举着火把上了山。
那夜火光冲天,我在山脚下摇响了铜铃。
山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接着是所有狐狸同时发出的哀鸣。
第二天,村民们面色惨白地告诉我:庙里只有一具狐狸白骨,披着件褪色的红袄。
而我手里的铜铃,从此再也摇不响了。
正文
我们村后的山,邪性。老辈人说,那山坳里藏着另一套岁月,进去的人,时辰走得都不一样。最邪的,还得是山上那座狐狸庙。灰扑扑的,不大,隐在几棵老槐树后头,若不特意寻,走过山路十几回也未必能瞧见。庙里没供神佛,就一尊掉了漆的泥狐狸像,人立着,披件用颜料草草描画出的红袍子,供桌前没有香炉,倒常有些山鸡野兔的新鲜血迹,不知是谁、或是什么东西放的。最让人脊梁骨发麻的是,每年头一场大雪落下后的夜晚,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山坳时,那庙的方向,便会传来女人唱戏的声音。幽幽的,断断续续,听不清词,调子却哀怨婉转得能拧出水来,顺着风雪飘进村里,家家户户都得赶紧掩紧门窗,吹了灯,大气不敢出。村里娃娃哭闹不止,老人只要颤巍巍说一句:“再哭,山上穿红衣的狐奶就来寻你了!”那哭声便霎时噎住,只余下惊恐的抽噎。
我便是在这样一个大雪夜里,差点折在山路上的。
那年我十一岁,关外闹饥荒,赤地千里,树皮草根都被剥挖干净了。村里饿殍渐多,我家本就剩我一个,拖着根比我还高的打狗棍,跟在一群逃荒的人后头,迷迷糊糊就走散了,一头栽倒在我们村后山的雪窝子里。冷,先是针扎似的疼,后来就木了,只觉得沉,身子一个劲往下坠,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昏沉间,恍惚看见漫天惨白的雪片,还有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像张巨口。我想,我大概要死在这儿了,也好,去寻爹娘。
就在意识快要散尽的时候,一股奇异的暖意罩住了我。不是篝火那种干燥的热,而是……像被什么毛茸茸、活生生的东西轻柔地环住了。有人把我从雪里捞了起来,背在背上。那背脊不算宽阔,甚至有些瘦削,却稳当得很,一步步踏在深雪里,悄无声息。我想睁眼看看,只瞥见一角鲜红的衣衫,在漫天素白中,刺目得像血,又像一团行走的火。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庙宇里香灰和草药混杂的味道。
我被带进了一个地方。风雪声陡然被隔绝在外,空气里有灰尘和朽木的气息,却也有一股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我被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有人撬开我的牙关,灌进温热的液体。不是水,有点咸,有点草叶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冻僵的四肢百骸竟开始苏生出细微的暖流。
我竭力掀开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跳跃的暖光——竟是一小堆火,架在破旧的泥香炉里烧着,火不大,却驱散了半室的阴寒。火光照着一个女人的侧影。她穿着那身我昏迷前瞥见的红袄,颜色旧了,袖口襟边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正低头用一只缺了口的陶碗搅着什么,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髻,一丝不乱。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异常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抿着。
似乎察觉到我醒了,她转过身来。
我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张……很难用寻常言语形容的脸。说年轻,眼角却有细细的纹路,透着经年的风霜;说年老,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火光映照下,竟似有点琥珀般的澄黄。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好奇,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醒了?”她的声音不高,有点哑,却字字清晰,像珠子落在陶盘里。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裂,发不出声,只能努力眨了下眼。
她把那陶碗递到我嘴边:“再喝点。”
我又喝了几口,暖意更甚,身上也有了点力气。
“这……这是哪儿?”我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山上。”她言简意赅,拿开碗,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粗糙的茧子,动作却意外地轻。
“您……您是……”
她收回手,重新在火边坐下,拨弄了一下柴火,火星子噼啪轻响。半晌,才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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