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惨白的阳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透厚重的云层，却驱不散宁国公府上空那层如同实质的阴霾，死气沉沉地压在飞檐翘角上，连风都带着腐朽的味道。
正院里，柳蓉儿吐血昏迷后气息奄奄，府医们进进出出，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丫鬟婆子们端着药碗、水盆疾步穿梭，个个面无人色，脚步里都带着惊惶。
浓重的药味混着挥之不去的绝望，在院落里弥漫着一种行将就木的绝望气息。
宁书恒被父亲清晨那雷霆般的震怒吓得肝胆俱裂，此刻正龟缩在自己的书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点动静就引火烧身，只敢隔着窗缝偷偷往外瞄，眼底满是惊弓之鸟的惶恐。
宁书瑶的情形更糟。
她昨夜亲眼目睹了母亲疯魔的模样，加上私库被洗劫一空的致命打击，她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此刻缩在自己那间华丽却冰冷的闺房里，被锦绣堆簇拥着，身体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语无伦次的碎话，眼神涣散得没有焦点。
贴身丫鬟早就被她歇斯底里地赶了出去，她丢不起这个人，更怕被人看见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丑态。
整个国公府，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巨人，瘫在原地任人宰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虚弱。
这正是复仇之刃，切入最柔软腹地的最佳时机。
宁书冉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魅影，玄色衣袂扫过廊下的阴影，借着药王空间那近乎神迹的穿透之力，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对兄妹的居所，连檐角的铜铃都未曾惊动半分。
宁书恒，这位被宁远山视作国公府未来荣光、寄予厚望的 “嫡长子”，此刻正像头困在笼中的野兽，在书房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库房失窃的巨大损失、母亲昏迷的重击、父亲择人而噬的暴怒、府邸被封前途未卜的阴云……
重重压力如同巨石一般，压得他胸口发闷，往日那点装腔作势的沉稳早被碾成了齑粉。
他焦躁地踱到书案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开书案下的暗格抽屉 —— 那是他藏私的小金库，藏着这些年私下攒下的体己。
几锭沉甸甸的金元宝泛着冷光，一小叠面额不菲的银票整齐地码着，还有几块温润剔透的上等玉佩，甚至混着几件从宁书冉那里“顺”来的精巧小玩意儿。
只有盯着这些实实在在的“家底”，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与温润的玉石，才能给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仿佛还能攥住些什么。
宁书冉如同一道无形的幽灵，在暗影里冷眼旁观。
指尖微动，一小撮细若飞尘、无色无味的 “梦魇散” 粉末，已被她以精妙的内息裹着，轻若游丝地吹进宁书恒手边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盏。
粉末遇水即溶，消弭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宁书恒毫无所觉，内心的焦灼让他口干舌燥，抓起茶杯便将残茶一饮而尽。
药力发作得迅猛而诡异。
一股难以抗拒的沉重倦意瞬间席卷全身，眼皮像灌了铅般坠下，连挣扎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宁书恒便“噗通”一声重重趴伏在冰冷的书案上，沉沉睡去。
可等待他的，哪是什么香甜梦境？分明是精心编织的地狱图景 ——
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他身上穿着崭新的贡士服，正踌躇满志地预备殿试。
御座上的帝王面容模糊，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展开试卷，上面的墨字竟像活了一般，疯狂地扭曲、蠕动，瞬间化作一张张淌着粘液、獠牙森森的血盆大口，狞笑着朝他扑来！
高坐的考官们个个青面獠牙，眼窝燃着幽绿色的鬼火，发出桀桀的怪笑声；周围的同窗面孔也变得扭曲变形，化作了一张张充满恶意与嘲讽的狰狞鬼脸！
他惊恐欲绝，抓起毛笔就想写锦绣文章，可那笔却瞬间变作滑腻冰冷的毒蛇，缠上他的手腕狠狠地咬下去！
想转身逃跑，双脚却陷入一片粘稠腥臭、深不见底的血潭！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低头竟看见自己那双引以为傲、能写簪花小楷的手，正从指尖开始一寸寸的腐烂、脱落！
他赖以安身立命的锦绣文章、光耀门楣的仕途美梦，在梦中如沙堡般轰然坍塌，只剩下无尽的坠落与无望的嘶吼！
“不 ——！我的前程！我的手！我的脚！滚开！你们这些恶鬼！”
宁书恒在梦魇中发出痛苦绝望的呓语，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痉挛，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了昂贵的锦袍，在书案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正如他正在腐烂的野心。
宁书冉不再看他，目光落回敞开的暗格抽屉。
心念微动，强大的精神力如无形之手，将抽屉推得更开。
里面所有的“珍藏”—— 金锭、银票、玉佩、顺手牵来的小玩意儿，仿佛被无形巨手抹去，尽数消失在药王空间的深邃黑暗中。抽屉内部，瞬间变得比他此刻的梦境还要空洞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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