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宴宾楼内,觥筹交错之声渐歇,暖融的灯火映照着宾客们或真心或敷衍的笑容。
弘文馆一位以辞藻富丽见长的大学士,最终被江夏王李道宗与几位老臣“公允”地推举为今夜诗作的头名,收获了满堂程式化的祝贺与恭维。
然而,在这片浮于表面的热闹之下,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如同冰层般凝固在大多数知情者的心底。
无论是那位受赏的大学士本人,还是在座稍有品鉴之能的官员都清楚,今夜真正撼动人心、堪称绝唱的,唯有王玉瑱那首《渡嶲州》。
只是,这诗如一把淬炼过度的古剑,锋芒太盛,寒意太彻。
其一,它那慷慨悲怆、壮怀激烈的气韵,与今日寿宴和亲、祈福邦交的喜庆主题格格不入,如同在锦绣华服上泼洒了一道刺目的墨痕。
其二,也是更致命的,诗中那“无处送荆卿”的孤愤所指,太过清晰,几乎是将矛头明晃晃地抵在了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勋贵集团的咽喉之上。
在这位权倾朝野的司空面前,谁敢为这首“反诗”喝彩?谁又敢公然承认其艺术上的卓绝?
于是,众人只能默契地选择忽视,用喧闹的掌声,将那二十八个烫手的字眼深深掩埋。王玉瑱的落选,是权力场中心照不宣的必然结局。
夜渐深,曲渐终。宾客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告辞,这场交织着华美、暗涌与惊心的生辰宴,终于要落下帷幕。
三位皇子率先离席。
魏王李泰在走过王玉瑱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身形肥胖,但此刻刻意压低的嗓音却带着一种属于政治动物的精明与诱惑:
“王少卿,”他微微侧首,目光并未完全看向王玉瑱,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这长安的天,很高,很广,并非只有关陇那一小片云彩能遮风挡雨。我魏王府中,亦汇集了不少愿为朝廷、为父皇分忧的栋梁之材,从不畏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朽之辈。
盐利虽丰,终究是‘利’;而有些‘势’,或许更能保得基业长青……王少卿是聪明人,当细细思量。”
言毕,不待回应,便已迈着略显蹒跚却坚定的步子,在随从簇拥下离去。
这番话,既有李泰对王珪旧情的些许顾及,更多则是毫不掩饰地对嶲州盐利乃至王玉瑱此人价值的赤裸觊觎。
晋王李治则温和得多,仅是向王玉瑱这边投来一瞥,目光清澈中带着些许复杂的探究,微微颔首示意,便随着兄长离开了。
而吴王李恪,自始至终,未曾向王玉瑱的方向投注过哪怕一个多余的眼神。
他离席时仪态从容,与相熟宗室颔首告别,仿佛那张由“假公主”传递、约见于深夜子时的素笺,从未存在过。
这种彻底的“无视”,在此刻,比任何公开的接触都更为隐秘,也更为危险。
接着官员们陆续散去,王崇基来到弟弟身边,眼中带着询问。
王玉瑱低声道:“兄长先行回府,我还有些琐事需处置,晚些便归。烦请兄长告知家里,不必挂心。”
王崇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万事小心。”
郑德明父子离席时,经过王玉瑱身侧。
郑德明脚步未停,只是那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王玉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之下,却仿佛蛰伏着能吞噬一切的剧毒涡流。
他没有说话,但这漠然一瞥中蕴含的杀意,比其子郑旭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充满赤裸恨意的瞪视,更为冰冷彻骨。
裴虞烟垂首跟在郑旭身侧,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波极其迅疾而隐蔽地扫过王玉瑱,那其中复杂的忧惧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在下一刻被她强行压入深潭,恢复了平淡无波的恭顺模样。
郑旭重重冷哼一声,袖袍一甩,几乎是将裴虞烟半拉着,登上了郑家的马车。
待宾客散尽,灯火渐次熄灭,王玉瑱才独自一人步出已然冷清下来的公主府。
府门外积雪未消,寒风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冰冷的空气,脸上那宴席间或挑衅或从容的神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封。
……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平康坊宋濂府邸的后门悄然打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篷马车无声地滑出,碾过坊间冰冷的石板路,融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驾车的是项方,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与两侧,看似只有主仆二人,实则以马车为中心,方圆百步内的屋脊、巷角、暗影中,段松率领暗卫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无声潜行,将王玉瑱护卫得密不透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警惕,连马蹄踏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谨慎。
崇化坊,云中仙酒楼后巷。
这里白日喧嚣,此刻却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巡夜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隐约可闻。
一道隐蔽的暗门外,吴内侍裹着厚重的棉袍,不住地跺着脚,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迅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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