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等不了了……”相里黻泪如雨下,“医生说就今晚……公孙老师,求您了,奶奶说只有您家还留着全套《白蛇传》的皮影……”
公孙影嘴角抽搐。
全套?
祖传的皮影早就残缺不全,父亲生前还能凑合演些片段,到他这代,只剩下理论和几套新刻的、应付展览的“工艺品”。真正的老皮影,全在阁楼那口破箱子里,而且——
全是碎的。
“我……”他张口想解释。
相里黻“噗通”跪下了。
青石板地面冰凉,她的膝盖砸出闷响。“公孙老师,奶奶养我长大,我研究生考历史系就是为了帮她复原宋代食谱……可她等不到我毕业了。最后的心愿,就这一场戏……”她哭得肩膀抽搐,丸子头散开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
公孙影喉结滚动。
他想起自己的奶奶去世时,抓着他的手说:“影儿,皮影戏不能绝啊……”那时他不懂,现在看着跪在地上的相里黻,他突然懂了——有些传承,不是手艺,是念想。
“起来。”他弯腰扶起相里黻,触到她手臂时发现她在剧烈颤抖,“我试试。但……可能需要帮手。”
“什么帮手我都找!”相里黻眼睛亮了。
公孙影转身看向阁楼方向,眼神复杂:“我需要一个懂老皮影、能唱腔、还能帮我……修东西的人。”
话音刚落,胡同口传来一阵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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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胡同本来不宽,这会儿却挤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眭?——那个打零工的壮汉,光着膀子扛着一扇旧门板,门板上用粉笔写着“高价回收老物件”。他身后跟着独眼婆,老人家拄着拐杖,那只独眼在暮色里泛着浑浊的光。
“公孙小子!”眭?嗓门大,“听说你要演皮影戏?缺人不?我力气大,帮你搭台子!”
独眼婆咳嗽两声,哑着嗓子说:“我……我会唱几句老调,民国时候跟戏班子跑过龙套……”
接着是笪龢——乡村教师推着自行车进来,车后座捆着一卷泛白的帆布。“公孙老师,我这有块旧幕布,以前村小放电影用的,透光还行!”他额头的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然后是殳龢,宠物店老板牵着一只金毛犬,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我妹听说你要修老皮影,非让我把这套微雕工具送来……她腿不方便,在家急得直哭。”
金毛犬“汪汪”叫了两声。
更离谱的是,胡同深处晃晃悠悠走来漆雕?——前拳击运动员,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却扛着一捆竹竿。“搭影窗的架子,我削好了!”他咧嘴笑,缺了颗门牙。
公孙影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人,平日里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执念,此刻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全聚到了他家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投在青石板路上,竟隐约拼出某种皮影戏般的剪影图案。
“你们……”公孙影喉头哽住。
“别废话了。”厍?开着公交车居然也拐进了胡同——这技术绝了。她从驾驶窗探出头,短发被风吹乱,“我把车停路口了,车上还有几个老乘客,都说要来看戏。公孙,缺啥零件,我修车铺里有的你随便拿!”
她说的修车铺,其实是南门?的地盘。果然,南门?从车后座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桶机油:“灯光不够的话,我车上有备用蓄电池,接几个灯泡的事儿!”
人越聚越多。
缑?(殡仪馆化妆师)提着化妆箱来了,说可以帮皮影补色;乐正黻(钟表匠)揣着放大镜和镊子,说要调整皮影关节的灵活度;公羊?(声音采集师)甚至扛着录音设备,准备收录这场可能成为绝唱的演出……
公孙影站在自家门廊下,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是这座城、这些人、这些破碎的人生,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产生了共鸣。就像皮影戏——幕布上演绎悲欢离合的,从来不是孤零零一个影子,而是一整个被光影串联的世界。
“好。”他深吸口气,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胡同瞬间安静,“台子搭院子。影窗用笪老师的幕布,架子漆雕哥帮忙。灯光南门姐负责,唱腔……”他看向独眼婆,“婆婆,您压轴。”
独眼婆那只独眼泛起水光,用力点头。
“但是。”公孙影话锋一转,抬手指向阁楼,“最重要的皮影,全是碎的。我需要人帮我——修。”
他用了“修”,而不是“复原”。
因为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勉强粘合也只是残骸。但今晚,他必须让这些残骸在光影里“活”过来,哪怕只有一刻钟。
“我去拿箱子。”公孙影转身往屋里走。
相里黻紧跟其后,其他人开始忙碌:眭?和漆雕?吭哧吭哧搭竹架,笪龢展开那块泛黄的帆布幕布,南门?扯出电线接灯泡……小院里很快亮起昏黄的光,蚊虫在光晕里飞舞。
公孙影重新爬上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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