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天儿越暖，可人心却越凉。
官道上的行人车马肉眼可见地稀少，越靠近江南地界，盘查的关卡越多，气氛越紧张。沿途州县接待倒是殷勤，可那殷勤里总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疏离，提供的补给也远不如皇帝旨意上要求的充足顺畅。林澈也不废话，直接亮钦差印信，该要的要，该催的催，遇上推诿的，冷着脸让王三记下来，回头再算账。
路上也不是没遇到麻烦。有两次夜里宿在驿馆，莫名起了小火，还有一次饮水里被下了点不干净的东西，幸好陈武和侯府来的护卫警觉，都没闹出大事。林澈心里门儿清，这还没到杨州呢，就有人不想他顺顺当当走到。
七八天后，终于靠近了杨州地界。
离城还有二十里，空气里的味道就开始不对劲了。原本江南水乡该有的湿润草木气息，被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怪味取代，越往前走，那味道越浓，熏得人脑仁疼。官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两旁的田野也荒芜了不少，偶尔看到个把活人，也是行色匆匆，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等能远远看见杨州城那高大的灰色城墙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门紧闭。不是寻常的关闭，是那种用粗大的木杠和石块从里面死死顶住的紧闭。城墙上，零星能看到几个穿着号衣的兵丁，有气无力地靠着垛口，看到远处来了这么一支车马众多的队伍，竟然也没什么反应。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尸臭，排泄物的腥臊，还有药物焚烧后混合的怪异气味，被风从城里卷出来，铺天盖地，令人作呕。城墙根下，影影绰绰似乎有些蜷缩的黑影，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我日……”队伍里一个年轻的伙计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林澈脸色铁青，勒住马。他早知道情况严重，可亲眼见到，还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他妈的哪里还是人间城池？分明是阎罗殿的大门！
“王三！陈武！”他哑着嗓子喝道。
“在！”
“带上钦差仪仗，印信，还有陛下的特旨！跟我到城下叫门！”林澈一夹马腹，当先朝着城门冲去。王三举着代表钦差的旗牌，陈武等人护卫左右，紧跟而上。
来到城下，那臭味几乎令人窒息。城墙上那些兵丁这才像是回了魂，探出头来，有气无力地喊：“什么人？杨州封城了！不许进也不许出！快走快走！”
林澈扬起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卷轴，运足了气力，朝着城墙上吼道：“本官乃陛下钦点巡查御史、钦差大臣林澈！奉旨前来杨州处置疫情，安抚百姓！圣旨在此！立刻打开城门！延误者，以抗旨论处！”
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城墙上的兵丁似乎愣住了，交头接耳一番。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探出来，声音发颤：“大、大人……不是小的们不开，是……是知府大人有严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斩啊！这城里……城里瘟得太厉害，您……您还是请回吧！”
“放你娘的屁！”林澈火了，直接开骂，“知府大还是圣旨大？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手里是陛下的特旨！有先斩后奏之权！再敢啰嗦，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然后让人砸开城门？！”
他猛地抽出腰间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形制特殊的钦差佩剑），寒光一闪：“陈武！侯府护卫！准备强攻！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陈武等人“唰”地抽出兵刃，侯府那四个护卫更是眼神冰冷，杀气腾腾。王三把旗牌舞得呼呼响。
城墙上的兵丁哪见过这阵仗？平时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真对上朝廷钦差和这些看着就不好惹的杀神，腿都软了。那小头目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叫道：“开！开！快开城门！请钦差大人入城！”
一阵慌乱的响动后，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更大的恶臭和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扑面而来。
林澈一马当先，冲入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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