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朝着幻影中那个年轻的自己、朝着那根虚幻的辣条，伸了过去。
一个微弱、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与她之前冰冷的机械音完全不同：
“……小新新……你……你总是……把最大块的……最好的……留给我……”
这句话说完，她的机械眼角滑落了一滴混合着机油和不知名液体的眼泪。
味道，真的穿透了钢铁，唤醒了被深埋的灵魂！
那滴眼泪，像是一个信号。
姑姑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她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两种声音打架的痛苦的嗬嗬声。
一个声音，是之前那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带着愤怒和强制：
“错误！情感干扰！清除！必须清除！为了进化！为了理性！”
但另一个声音，微弱却顽强地挣扎着冒出来，带着哭腔和童年的调子，断断续续地哼唱着：
“小……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
两种声音在她的体内拉扯，她的身体也跟着做出矛盾的动作。
一会儿去抠挠额头渗着紫色黏液的头冠，一会儿又试图把那盘还贴在胸口的糖醋辣条扫开。
“小妹！坚持住！哥在这儿呢！”
地球那边，我爸看到这情景，心都碎了。
他扒着勉强还能工作的通讯屏幕，用尽全身力气喊着。
仿佛是听到了哥哥的呼唤，蒋玲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停。
她那双疯狂闪烁的机械眼，短暂地恢复了片刻清明，里面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祈求。
她抬起半机械化的手，一把抓住了从辣条头冠延伸出来，钻入她太阳穴的几根黏滑触须！
“哥……哥哥……”
她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们耳边。
“帮我……把它……弄掉……好痛苦……”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扯！
噗嗤！
几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几根被扯断的触须从她的太阳穴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断裂处喷溅出大量冒着泡，发散着腐烂甜腻味的暗紫色黏液！
“啊——！”
蒋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全靠身上的机械结构支撑着才没倒下。
而随着那几根触须被扯断，她脸上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被扯断触须的那半边脸，皮肤瞬间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神也不再冷漠，有了属于人的情感色彩。
但另外半边脸，因为触须还在，反而变得更加僵硬，眼神里的紫光也更盛，充满了暴戾！
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在这一刻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挣扎求生的蒋玲，一半则是被虚空之口牢牢控制的傀儡！
“有希望！姑姑还在反抗！”
我激动地大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地球家里，我爸妈和我哥也看到了这充满希望又无比残酷的一幕。
“玲玲！”
“小妹！”
“姑姑！”
我们几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对着通讯器喊出了她最熟悉、最亲切的称呼！
这一声声呼唤，穿越了冰冷的宇宙空间，狠狠撞进了那个正在痛苦挣扎的灵魂深处。
全息影像里，姑姑那半张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上，痛苦挣扎的神色慢慢平复，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就像记忆里她看着我时那样。
可这笑容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她眼神立刻变得锐利，恢复血色的那半边脸绷紧，她用一种混合着自己原本声音和机械杂音的腔调，对着TS-7舰队的内部通讯频道，发出了急促的命令：
“所有还保留基础指令识别码的单位听令！锁定我标记的目标——虚空之眼与舰队之间的能量连接节点！立即攻击！重复，立即攻击！这是最高优先级的净化指令！”
她话音刚落，TS-7死气沉沉的舰队里，大概有一半的战舰活了过来！
它们的引擎重新点亮，炮口再次充能，但这一次，瞄准的不是我们，而是它们自己舰队内部的一些特定位置，以及……远在地球方向的虚空之眼！
这些苏醒的战舰毫不犹豫地开火了！
能量光束在TS-7舰队内部炸开，将那些毫无反应的友舰打得猝不及防，爆出一团团火光和碎片！整个TS-7的阵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内斗！
“她……她在指挥TS-7打自己人？还有那个眼睛？”
大橘猫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自己人。”
萧烬沉声道，目光紧盯着被攻击的特定位置。
“她在攻击虚空之口用来控制舰队的能量节点，试图切断联系。”
姑姑在做最后的反抗！她在用自己残存的权限，尽最大可能削弱敌人！
就在这时，姑姑做了一个让我们更加心惊的动作。
她抬起那只完好的机械手，伸向自己的半张完全金属化的脸颊边缘，手指一下抠了进去！
“呃啊——！”
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她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半张金属脸皮给撕扯了下来！
金属面具下露出的，是已经腐烂见骨，能看到内部机械结构的恐怖面容！
最骇人的是，她那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嵌着一块不断蠕动、散发着妖异紫光的晶体！
“喵——嗷！！！”
小七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的毛炸得像只刺猬，死死缩在我怀里，声音都在抖。
“她……她的脸！她的脸被那个坏东西从里面吃掉了！好可怕！”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让我们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机械面具之下，掩盖的是如此触目惊心的侵蚀和痛苦！
虚空之口对她的控制和改造，远比我们看到的表面更加残忍！
看着姑姑那半张腐烂的脸和半张恢复血色的脸，看着她忍着剧痛指挥舰队倒戈，我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她燃烧最后生命和意志换来的短暂而悲壮的清醒。
代价，一定是巨大的。
那半张腐烂的脸，无声地诉说着这十年的非人折磨。
姑姑仅剩的那只人类眼睛，深深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能解脱的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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