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潇湘馆,果然热闹。黛玉正吩咐小丫头预备果点,湘云和宝钗在拟题。见宝玉来,湘云笑道:“爱哥哥来得正好,我们正说以柳絮为题,各填小调呢。”
宝玉凑过去看,墙上已贴了题目,旁边是湘云那首“如梦令”。他读了一遍,笑道:“这词上我们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
黛玉从里间出来,穿着件月白绫袄,外罩淡青比甲,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睛却亮晶晶的。她看看宝玉:“你也来了?功课可妥了?”
“妥了妥了。”宝玉忙道,“多亏妹妹们帮忙。”
黛玉点点头,不再问。众人都到齐了,便拈阄分调。宝钗拈得“临江仙”,宝琴“西江月”,探春“南柯子”,黛玉“唐多令”,宝玉拈了个“蝶恋花”。
紫鹃点了梦甜香,细细的一缕青烟升起来,香气甜腻腻的,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柳絮,竟有种迷离的意味。
众人散坐开来,各自思索。宝玉坐在窗下,执笔沉吟。我站在门边看着,柳絮从窗外飘进来,一点一点,像雪,又比雪轻,在空中打着旋儿,久久不落。
湘云最先写完,拿着词稿给宝钗看。宝钗看了点头,提笔改了两字。接着是宝琴、探春。黛玉写得最慢,一手支颐,一手执笔,眼睛望着窗外纷飞的柳絮,久久不动。
宝玉写了几句,又涂掉,再写,再涂。最后竟起身,走到黛玉身边,低声问:“妹妹,‘蝶恋花’这个调,下阕转韵该怎么转?”
黛玉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你也有问我的时候?”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句,“这样...再这样...”
宝玉看着,恍然大悟,回去接着写。我看着他们,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心,窗外的柳絮在他们之间飘着,像隔了一层薄纱。
香快燃尽时,众人都写完了。互相传看,品评,笑声一阵阵的。宝玉那首《蝶恋花》竟得了夸,探春说:“二哥哥这首,倒有几分秦少游的味道。”
宝玉喜得抓耳挠腮,又要去讨黛玉的词看。黛玉却把词稿一掩:“拙作不堪,还是别看了。”
正闹着,外头忽然下起雨来。先是疏疏的几点,打在窗纸上噗噗的响,接着就密了,哗啦啦的,把满院的柳絮都打湿在地。
众人只得散了。我撑伞送宝玉回去,雨丝斜斜的,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路过那片桃林时,见最后几朵残花在雨中颤抖着,终于支撑不住,飘落下来。
“桃花谢了。”宝玉忽然说。
“嗯,柳絮也飞不了多久了。”我轻声应道。
他不再说话。回到怡红院,衣裳下摆湿了一截。我伺候他换了,又去熬姜汤。端着汤回来时,见他正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拿着白日填的那首《蝶恋花》。
“二爷趁热喝。”我把汤碗递过去。
他接过,却不喝,只看着窗外雨幕:“袭人,你说这柳絮,明儿天晴了,还能飞起来么?”
我一怔:“怕是...不能了。雨打湿了,就飞不起来了。”
他点点头,慢慢喝了姜汤。雨声渐渐小了,黄昏的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湿漉漉的园子。那些柳絮,那些残花,那些春天的痕迹,都被这场雨洗去了。
而诗社起了又散,字练了又停,老爷去了又回...这园子里的日子,就像这柳絮,起起落落,聚聚散散,终究留不住什么。
只有那卷老油竹纸上的小楷,还静静地躺在书案上,墨迹深深,记录着某个苍白的春夜,某个不肯言说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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