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老赵的纠结与困惑，斯语本人对于这接二连三、几成定局的“空军”战绩，倒是接受得异常坦然，甚至可以说是云淡风轻。
又一个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色的下午，他再次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渔具，鱼护提起来，依旧是轻飘飘、空空如也。
看着那空荡的网眼，他不仅没有流露出半分沮丧，反而轻轻笑了笑，转头对一旁表情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懊恼几分的、正蹲在地上抽烟解闷的老赵说道：
“赵师傅，看来今天水下的各位，不是集体放假，就是正在开什么重要的代表大会，实在是没空来赴约了。”
老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冷幽默的比喻给逗得一乐，呛了一口烟，咳嗽着笑起来，连日积压在心头的那点“教学失败”的郁闷也随之烟消云散。
“哈哈哈！对对对！老板您说得太对了！鱼也得休息，也得开会嘛！咱们这是没赶上时候！下次，下次等它们开完会，肯定行！”
驱车驶离水库，返回帝都那灯火渐起的繁华丛林途中，斯语的思绪并未停留在空空的鱼护上。
反而饶有兴致地开始回顾和品味自己这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的“空军”历程。
非但没有丝毫挫败感滋生，他反而觉得这整个过程有些好笑，甚至从中咀嚼出了一些超越钓鱼本身、颇具象征意味的哲理。
他想到了自己笔下正在构建的《诡秘之主》世界，想到了那条以窥探命运、拨动概率着称的“命运”途径。
那些序列的非凡者，无论是低序列的“占卜家”还是高序列的“命运之蛇”，他们试图通过仪式、符号、灵数去窥视、影响甚至操控命运。
但往往付出的代价巨大，得到的信息也总是模糊、充满隐喻，甚至可能遭遇恐怖的反噬。
这不正如同一个垂钓者，试图通过装备、饵料、技巧（知识）去预测和吸引水下的鱼（结果），但最终能否上钩，依然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偶然性吗？
努力是必要的，但并非成功的充分保证。
他又联想到更广阔的层面。现实中，多少事情不也是如此？
一部伟大作品的诞生，除了作者自身的才华与努力，还需要灵感的眷顾、时代的契机，甚至是某种不可言说的“运气”。
一项社会议题的推动与解决，如同《我不是药神》所揭示的，需要无数人的呐喊、漫长的时间、复杂的博弈，绝非一蹴而就。
这水底鱼儿的心思与动向，不也正是这种“不可控性”与“难以预测性”最微小、最直接的隐喻吗？
你无法用绝对的理性去计算一条鱼在特定时刻是否会咬你的钩。
“新手保护期？” 他微微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自嘲又了然的弧度，轻声自语，仿佛在回答某个无形的提问。
“或许，那所谓的‘保护期’，不过是命运（或概率）给初学者的一点甜头，一个温柔的幻觉。
让你误以为其中存在清晰可循的规律，有付出必有立竿见影的回报。
然后，它才会缓缓撤去这层薄纱，让你真正开始体会，世间绝大多数值得追求或等待的事物，其本质都掺杂着大量的‘偶然’与‘未知’。
‘缘’字难求，‘空’才是更常态的底色。执着于‘必得’，反而容易失了心境。”
这种主动追求（钓鱼）却又坦然接受“求而不得”的独特体验，像一种无声的淬炼，意外地让他对自己笔下那些身处不同困境、面对不同命运的角色们，有了更深一层、更细微的共情与体察。
克莱恩在灰雾之上，以微末之身假扮“愚者”，周旋于各方势力与古老隐秘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扮演”都伴随着被发现、被反噬的巨大风险，他的坚持与等待，何尝不是一种面对浩瀚未知与残酷命运的“垂钓”？
程勇在法理的冰冷边界与人性的温热良知之间反复撕扯、艰难抉择，他最初的“利”与后来的“义”，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与个人代价，他的行动，又何尝不是在浑浊的现实泥潭中，试图钓起那名为“希望”与“生命”的、极其珍贵的“鱼”？
甚至那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孙悟空，那漫长、枯燥、近乎绝望的等待与束缚，不也是一种极端化的、对“自由”与“正果”的“守候”吗？
钓鱼时常“空”手而归，反而让他的内心世界变得更加充实、开阔和豁达。
他开始将这几段“空军”的趣事，当作工作间隙轻松的谈资，偶尔讲给前来汇报工作的顾磊听。
顾磊初次听闻时，先是微微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很难将眼前这位能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幽默感描述自己如何在水边枯坐半日却一无所获的老板，与那个在创作时如同执掌乾坤、在文化领域动辄掀起惊涛骇浪的“斯语”形象重叠起来。
愣怔过后，顾磊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理解与一丝感慨。
“老板，您这境界……是越来越让人琢磨不透了。别人去钓鱼，钓的是鱼获，是征服感。您这……钓的怕是另一种东西，是……心境？”
斯语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城市楼宇，声音平和。
“钓的，或许是‘愿者上钩’那一份不强求的平常心。更多的，是学习接受‘不愿上钩’、‘无法上钩’才是世间常态的那一份耐心。”
于是，斯语继续着他那看似闲散、实则韵律分明的规律生活。
创作《诡秘之主》时，灵感迸发则奋笔疾书，需要沉淀则安然搁笔。
阅读、观展、听音乐，丰富着精神的维度。
而每周一到两次、雷打不动的前往水库的行程，也依旧风雨无阻地执行着。
鱼护，在绝大多数时候，依旧保持着它空荡荡的、仿佛从未被使用过的“清白”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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