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娉婷回紫金花园小区是周伟康送的。
一路上，是长久的沉默。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车内这方凝固的空气。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周娉婷偶尔调整坐姿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
无形的隔阂像一道厚厚的冰墙，横亘在这俩姐弟之间。
周娉婷侧头看着窗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身旁驾驶座上的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
快到目的地时，周伟康终是忍不住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一个昏暗的树影下。
接着，周伟康熄了火，从裤袋里摸索着掏出一支烟，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中亮起，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写满挣扎的脸。烟草燃烧的辛辣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烟雾缭绕中，周伟康深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也似乎给了他一点开口的勇气。
“……姐。”周伟康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娉婷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依旧看着窗外模糊的夜景。
周伟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有千斤重，艰难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的尾音。
他猛地又吸了一口烟，像是要借助尼古丁的力量把后面的话说完。
“我……我今天才真正明白……我以前错得有多离谱……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辛苦打工供我上大学，享受你……你牺牲自己前途换来的我所谓的‘好日子’。”周伟康低下头，看着手中明明灭灭的烟头，声音哽咽了。
接着，他鼓足勇气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继续忏悔道：“以前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都觉得是理所当然！我觉得你就是该让着我！我甚至还……我甚至还在心里还有点看不起你……觉得你不如我……”
“我曾一度自私地以为……爸妈对我好，是应该的。你对我好，也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周家的儿子，是延续周家香火的传承！可我却忘了你也是爸妈的亲骨肉，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周伟康痛苦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他妈就是个混蛋！是个魔鬼！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他大声咒骂着自己，鼻涕眼泪哗哗的在他脸上交错，抬手抹了一把脸后，混着烟灰，狼狈不堪。
他哭的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说：“爸骂得对……我就是个废物……是个被惯坏了的废物……我……我不配当你弟弟……”
周伟康压抑的、充满悔恨的啜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立体环绕着，充斥了周娉婷敏感的每一根神经。
周娉婷依旧沉默着。
可那控制不住的眼泪却已泛滥在她的脸颊。她听着弟弟迟来的忏悔，那些字句像石头一样砸在她心上。
过了许久，直到周伟康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周娉婷的思绪飘回了记忆中的小时候，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叫着“姐姐”的小男孩。那时候，弟弟对她只有单纯的依赖和亲昵。
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呢？
是母亲的灌输？是环境的浸染？还是人性中那点自私的种子，在扭曲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终于，周娉婷抬起头，看着周伟康，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冰封开始融化的松动。
“别哭了。”周娉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周伟康抬起那大花猫般的脸，看着她姐，静待下文。
周娉婷看着弟弟眼中的希冀和愧疚，平静的说道：“过去种种，虽都是事实……但这些，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这四个字，她今晚说了第二次。
第一次是对母亲，带着释然；这一次是对弟弟，却带着不同的意味。
不是划清界限，而是……一种沉重的、还带着一丝防备的接纳。
“周伟康，”她叫着弟弟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姐不恨你。”
周伟康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是激动，更是无地自容。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背负了太久，不想再背了。”周娉婷的声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你说你错了，我听到了。”
她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弟弟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宽容，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严肃：“但原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换来的。原谅，需要时间，需要行动，需要证明。”
周娉婷的语气加重了，“你想让我原谅你，想重新当我的弟弟？行！那你就拿出点样子来！把你刚才说的那些悔恨，变成你能养活自己、养活你老婆孩子的本事！变成……一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
她看着周伟康眼中燃起的火焰和决心，最后放缓了语气，带上了一丝属于姐姐的温情：“等你什么时候，能靠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不用再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们姐弟的关系，再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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