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一个月倏忽而过。冯帅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撒手人寰。往日多少恩怨纠葛，到了这一刻，也都放下了。
灵堂之上，段帅垂首不语，泪湿衣襟；那位素有“北洋之狐”之称的老友，亦掩面而泣。一众故交旧部，无不悲从中来。雨帅作为亲家，也专程赶来吊唁。
一时间，京城大人物云集。这些人，都是来送冯帅最后一程的。这是北洋体系最后的温情。此后经年，这份情分便日渐淡薄，再也寻不着了。
丧仪办得极为隆重。就连宫里的禁卫军，也破例列队护送。能有这般哀荣，只因冯帅临终之前，仍守着那一句承诺。
八旗粮饷局虽已裁撤，他却硬是拖着病体，寻到段帅处，把酒言欢间，硬是把那笔军饷的难题给解了。
冯帅这一去，便是一个时代的谢幕。
段帅与冯帅，政见不合，矛盾重重，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可他们终究是北洋的老人，心底还存着那点默契。再大的分歧，面上也留着三分尊重；再深的恩怨，也绝不让它酿成内战。这是北洋维系多年的体面。
冯帅一走，这层遮羞布便给掀开了。
直系二代上了台，便没了那些顾忌。而皖系这边，徐又铮在西北练着他的边防军，又出兵外蒙，一举成功收复失地，名扬中外，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北王”。他本就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如今更是目空一切。
这么一来，他与那位儒帅吴子玉之间，便越发针尖对麦芒。两代人之间，本就没有上一辈那些患难与共的羁绊，互相看不顺眼，稍不留神，便是擦枪走火的局面。
这段时日，徐又铮正着手整顿外蒙事务，财政上的烂摊子最是头疼。他自然想到了宋少轩！
边业银行的筹建，需得有个懂经营的人来操持，好把当地的收支拢起来。此外，驻军伙食单调，新鲜蔬菜供应不上，他又需要托宋少轩去请那位精于此道的友人李丙生。
这些要求，宋少轩一一应下，待事情谈得差不多了，这才适时递上自己的盘算。
“将军，兵工厂那边，我想动一动。”
徐又铮正翻着公文，随口应道：“怎么动？”
“彻底改造。从设备到生产线，全换了。”
徐又铮手里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将整条生产线打包卖出去，这种事向来是东瀛人说了算。你凭什么做主？再者说，卖出去了，兵工厂难不成要关门？”话说到后半截，语气已不大好。
宋少轩却是不慌不忙，上前一步，神色恳切：“将军多虑了。我先前已与东瀛人接洽过，想引进他们的机枪生产线。可人家敝帚自珍，不肯出手。这事让我很是犯愁，您是带兵的人，最清楚不过，往后打仗，机枪是少不得的。若是引不进日式机枪，口径对不上，后勤补给就是大麻烦。与其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如换个门庭。”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想走普鲁士的路子。”
徐又铮眉头一皱：“普鲁士？他们有条约压着，何况西方武器禁运还没解除，他们敢卖？”
“普鲁士又没签订禁运协议，为什么不敢。”宋少轩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份西洋报纸，摊在他面前，“您看这条消息。元旦过后，毛瑟兵工厂要拍卖部分设备，一共十二条流水线。每条日产五十支步枪，六条造格威尔98，六条造毛瑟98B。洋人如今偏爱短款的卡宾枪，咱们还是用长的顺手，拼刺刀占便宜。这就会便宜些，哪怕只拍下其中一条，也是划算的。”
徐又铮接过报纸，看了两眼，虽不识洋文，但毛瑟步枪的名头他是认的。沉吟片刻，又问：“机枪呢？他们也卖？”
“卖。”宋少轩答得干脆，“法兰西那头的条约，不许普鲁士保留重机枪。DWM兵工厂的MG08生产线拆了，正在丹麦拍卖；伯格曼那边，MG15的线留着，但MG08/15的得拆，也会上拍。我已托人盯着商行，只等将军点头，就派人跑一趟，把这些生产线拍下来。届时，步枪、机枪、弹药，咱们自己全能产。我军的轻武器，从此不必再看人脸色。”
徐又铮听着，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但随即又暗下去，沉吟道：“听着倒是不错。可东洋人那边……我怎么交代？他们能乐意？”
宋少轩望着他，微微一笑：“您只管去试试。我保管他们同意。”那语气笃定得很，仿佛早已算准了后面的一切。
欧战落幕之后，东瀛的经济便一头栽进了衰退的泥沼。钢铁压在码头无人问津，武器订单骤减，市面上但凡摆得出来的商品，都被西洋货压得抬不起头。
更要命的是，远东那七万多大军，日复一日地烧着钱。人吃马喂、枪炮弹药，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往外掏？
英美法三国已陆续撤兵，东瀛人只能凭一己之力硬撑。这一场远征，从进攻到维持，累计耗去三亿一千七百万日元。
其中七千五百万，花在了华夏境内，采购物资以维持运转；另有五千万，是从道森银行借来的贷款。
压力已是明摆着的。西伯利亚那地方，苦寒不毛，说有资源，可挖不出来就是零。既不能变现，就只剩往里填的份儿。移民要钱，驻军要钱，每一天睁眼，就是一笔开销。
宋少轩心里清楚得很——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更何况，国内的厂子不能停。机械这东西，日夜转着倒还皮实，一闲置，那就等着生锈报废。东瀛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三八大盖的生产线废掉。
既然如此，只要有人肯出钱买，他们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它是在本土造还是在华夏造，能转起来就行。
所以，宋少轩才敢在徐又铮面前说那句“保管他们同意”。这不是妄言，是把账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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