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帅向东瀛借了数比款子,对外名义冠冕堂皇,或是充作欧战出兵之资,或是弥补国库亏空。殊不知袁帅在世时便多番布局,为国库定下了自主周转的良策,这些年纵有亏空,也属寻常,断不会到这般捉襟见肘的地步。那笔借款的大半,实则都秘密购置了日式军械,为日后挥师南下、征讨南方势力做足准备。
这等军国密事,自始至终都是瞒着冯帅的。冯帅身为军中亲西方的核心人物,向来反感东瀛在华扩张势力,对其诸多行径更是极力反对,是以对此事毫不知情。
心中虽也迷惑钱财去向,却不知真正用途。而今户村正雄这般直白提及军械,分明是有意捅破这层隐秘的窗户纸。此人虽有挑动直皖二系嫌隙,好坐收鹬蚌相争之利的嫌疑,但他说的多半是真。
冯帅听得消息后,脸色骤然铁青,方才席间的客气笑意荡然无存。他霍然起身,礼数也顾不得周全,只草草一拱手便拂袖而去。黑色轿车驶离段府时,车窗映出他阴郁紧抿的唇角。
车内一片死寂。冯帅靠在后座,手指用力按着眉心。他脑海里反复碾过那几个字:日械,东瀛。好一个“为谋求战后利益”!
他胸口那股郁火越烧越旺,烧穿了所有顾忌。既然你段某人做得了这个“当家”,用东洋人的枪械武装自家嫡系,那我直隶诸军凭什么连口汤都分不着?他已经打定了主意明日要去问个明白,至少给自己的部队讨要一份。
宋少轩险些忘却的大事,正是因为这批日械引起的。由于直奉之间为这批军火争执,所以不日之后会发生奉系截械事件。
这桩事不仅是奉军崛起发家的重要根基,更是杨雨亭一朝入局、真正踏入奉系权力核心的起点,这般举足轻重的变局,他竟浑浑噩噩忘得一干二净。
此刻表面看去四海升平,段冯二位大帅相见亦是礼尚往来,言辞谦和,无半分龃龉之态,可暗地里早已波涛暗涌,二人早已离心离德,不过是维系着表面的和气罢了。而由这批东洋军械引燃的风波,便是直皖两系从暗斗走向明争、彻底决裂的开端。
同一时辰,警厅地下审讯室里灯火昏黄。鞭影、闷哼、铁器碰撞声断续传来。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被缚在刑架上,衣衫浸透冷汗血污。一番“伺候”下来,倒也没审出什么滔天阴谋,不过是些南北友人之间的书信往来,字里行间多是恳请止战、呼吁和平的文人慨叹。
徐总长披着呢子军大衣,站在一旁冷眼看了半晌。此刻他踱步上前,随手拈起一张染了血渍的信纸,就着昏灯扫了几眼,嘴角忽地勾起一丝冰凉的讥诮。
他把字斜过来连读:“南北牵制,三足鼎立”。他低声咀嚼着信中的字句,忽将纸在指尖斜斜一扯,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徐总长丢开残纸,对着属下吩咐:“对这些读多了圣贤书的,赶尽杀绝反倒污了名声。小惩大诫,放了吧。”
属下应声去办。徐总长转身出了阴湿的审讯室,回到地面上的办公室。他刚在椅中坐下,划亮火柴点了一根烟,青灰色烟雾尚未升腾舒展,窗外蓦地传来一阵凄厉的野狗狂吠,撕破了夜色的沉寂。
他眉头微蹙,吸了半口的烟被径直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没有半分犹豫,他起身从枪套里抽出配枪,拇指掰下击锤,步履平稳地推门走入庭院。
夜色浓重,只几盏路灯投下昏黄光晕。墙角阴影里,几条野狗正为不知什么腐食厮咬狂吠。徐总长抬手,枪口在黑暗中迸出连续几次刺目火光,枪声短促干脆。吠声戛然而止。
他走近几步,靴底踩过砂石。地上横着野狗的尸体,暗色液体正缓缓渗入土中。徐次长垂眼看着,脸上竟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收起尚带余温的枪,转身对闻声而来的副官吩咐,声音平静无波:
“收拾干净。备车。”他抬眼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去见位老朋友。”
此刻,宋少轩刚将老谭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帖,送走了林公子一行人。紧绷的弦骤然松弛,他才觉出胃里空空。除了午间那杯咖啡与两块西洋蛋糕,竟整日未曾进食。
他起身唤来管家,嘱咐备几样清爽小菜,自己则转入地窖,捧出一坛陈年封缸酒。回到书房,他用小锤仔细敲开坛口封泥,一层层揭开浸透岁月痕迹的荷叶。
霎时,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弥漫开来,带着窖藏特有的幽沉气息。他取来白瓷酒吊,探入坛中轻轻一提,清冽酒液如泉倾注,在灯下漾出琥珀色的光。
“好酒!”宋少轩轻叹一声,抿了小半口,任那绵柔暖意从喉间一路滑入肺腑,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纠葛似乎也被这温热暂且熨平。他正欲再斟,一阵由远及近的皮靴踏地声却穿透夜色而来。
未及起身,书房门已被推开。徐总长披着黑色大氅立在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甘雨兄,不请自来,又铮叨扰了。长夜难捱,特来邀你共谋一醉。”
宋少轩心头微凛,面上却瞬间绽开热络笑容,疾步迎上:“总长驾临,怎不早些吩咐?小弟也好洒扫庭除,倒履相迎。”他躬身作请,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徐总长踱步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坛刚开的酒,笑意深了些:“又铮是徐州人,自小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平日政务缠身,倒也难得想起。今日恰得了些新鲜食材。”
他顿了顿,眼神似有深意地落在宋少轩脸上,“想与你尝尝“香肉”。甘雨兄可有忌口?”
宋少轩心念电转,脸上笑意未减分毫:“总长说哪里话。“香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这般人间至味,求之不得。您有此雅兴,小弟自当奉陪。”
“好!”徐总长抚掌,神情舒展,“香肉虽不入正经席面,滋味却是实实在在的。可见许多事,台面上冠冕堂皇的,未必及得上这实在滋味。”
他走到酒坛边,伸手轻抚坛身冰凉的陶壁,“你这酒开得正是时候。今夜,你我就着这坛酒,说些实在话。”
管家此时悄声布上杯箸,一只炭炉亦被抬入房中,炉上砂锅缓缓腾起温热白汽,隐约肉香开始与酒香交织。窗外夜色沉浓,书房内灯火却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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