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栈道另一头,赵逢春发现崖壁上有个小小身影在奋力往上攀爬,一声大喝压在喉头间不敢喊出来,一是怕金兵也注意到陈苗,而是怕自己惊到她。
这边金兵阵中,一名斥候策马而来,躬身抱拳急声汇报:“把古谋克,山下已有我们的人赶来。”
被称为把古谋克的人正是箭术与陈苗不相上下的那人。
把古的左右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赵逢春在垂死挣扎,他侧头问把古:“谋克,普散都督让我们来打草谷,你为什么要在这山里耗费功夫?不过一个不足百户的村子,不若我们去把那县城拿下,抢了粮秣财帛,早些回去,我也好抱我那新娶的婆娘。”
把古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的战斗,声音平稳听不出他的情绪,他说:“汝里,皇帝令尔等多读读汉人的书,也不至于被皇帝骂尔等是无知夷狄。”
汝里顿时梗了脖子,满脸不服气地别过脸,粗粗的喘着气压着自己的怒意。他们女真受天神眷顾,汉人书读的再多,还不是被他们女真的铁骑踏破山河?
把古不再说读书的事,回答汝里之前的问题:“此处是君山,汉人有个很有名的丞相在此驻军八年,古有得君山者得汉中,汉中便是兴元府。拿下此山,进可直扑兴元府城,扼住梁国北边重镇。北又有陇南、陈仓、宝斜、傥骆、子午四条古道可与临兆、凤翔、京兆畅通无阻。我军可在此陈兵,过金牛、米仓二道入蜀中。蜀中沃野千里,风调雨顺,素有天府之国。皇帝志在一统天下,左右有了蜀中这个粮仓,再图梁国腹地,便如探囊取物。”
汝里张张嘴,想说自己有听没有懂,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是大金的勇士,别的不懂,但是皇帝想打仗,还是一场大仗,那他的军功还有得挣呢!
赵逢春再次击杀一名金兵,把古命令左右吹了几声短促的号角,栈道上、栈道附近的金兵纷纷撤了下来。
陈苗刚爬上一棵崖缝中斜伸出来的树干,也是她小,这半枯的小树干能让她稍作休息。她调整好坐姿,便耳尖的听到了那几声短促的号角声,是金兵的牛角吹出来的。她心头一紧,忙探身朝着赵逢春的方向望过去。
那边赵逢春正背抵崖壁,浑身浴血,每一寸筋骨都似在叫嚣着酸痛,全凭着一口气撑着身子不倒。他抬眸望着栈道那头的山林里,唯一一个骑在马背上的金兵正拉满长弓,箭镞寒芒尽显,死死锁着自己的胸口。看他的力道蓄得十足,中箭之人必定难逃一死。
陈苗能察觉到危险,眸光赶紧顺着赵逢春的视线移向栈道后的林子。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看不到树枝掩映下的情景,只能不断的调整自己的姿势,两眼慌乱的寻找危险的根源。
嗖。
一箭破空而出,从林后直扑赵逢春。
赵逢春眸光死死看着索命的箭羽,最后一刻才突然暴起,竟双掌向后拍向崖壁,借着反震之力,迎着箭羽向着栈道口冲去。
陈苗看到箭矢射出的方向,她看得真切,这箭直逼师父心口,她此刻再射箭已来不及拦下。于是她反手抽箭,迅速搭上弦,弓弦瞬间拉满,直到肩膀的肌肉传来撕拉的疼痛感,她才停止蓄力。她眼看着赵逢春被箭射中前胸,心中怒火尽数凝聚在了手中这一箭上。
师父。陈苗咬着唇瓣,哽咽憋在喉头,毫不犹豫的松指放箭。
嗖。
她的箭从高处俯冲而下,穿过崖间交织的枝杈枯叶,破开风雾,带着拼尽一切的狠劲,直扑栈道后的林子。
把古正欣赏赵逢春的垂死挣扎,忽闻头顶传来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那声响与寻常箭矢不同,威力竟然比自己全力射出的一箭还要含有威势。他心头大骇,忙提缰打算后退,可那箭速实在太快,竟连给他躲藏的余地都没有。他只能咬牙狼狈的摔下马背,堪堪避过要害。
噗,那箭直直插进他方才坐着的马背,箭杆没入大半,只余箭尾的翎羽剧烈震颤。
那马吃痛,猛地扬蹄立起,长声嘶鸣,铁蹄乱踏。
把古刚摔在地上,还来不及爬起,只能急急翻滚躲避马蹄的踩踏。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混着战马的嘶鸣倒地声,金兵惊慌的喊叫声,林子瞬间乱作一团。
马蹄狠狠踩中了把古的大腿根部,再差一寸便能让他断子绝孙,不过现在这个位置,想接骨也不容易,以后把古还能不能人道可不好说了。
把古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疼得浑身抽搐,竟连半句怒骂都喊不出来。钻心剜骨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只能死死攥着衣袍,指节泛白,满脸的狠戾、狰狞。
赵逢春趁乱,甚至都没有掰断胸口的箭杆,他一手拎一个靠近栈道的金兵,毅然决然的拖着他们跳下山去。
“师父!”陈苗趴在树干上,向下伸出手。
赵逢春坠在半空,松开手,任由两个金兵坠落。中箭前,他瞄到了山下林子有异常的动静,除了金兵的援军,还有他熟悉的身法。这半年多他一直和这些人在一起,训练他们如何在山林中作战。在山林中,便是所向无敌的金人骑兵也只能如同鼠兔一般被猎杀。
他做到了,终是拖到了援军。
赵逢春的视线看向还趴在那棵悬崖古树上的小姑娘,他此生唯一的徒弟,也许能够延续他的主子天下大同宏愿的孩子。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浑身的力气早已耗尽,四肢百骸是深入骨髓的冷,还有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空虚。
脸上忽然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上,天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雪子裹着寒风砸下来,砸在脸上。
竟然下雪了,落得这般猝不及防。
陈苗眼睁睁看着赵逢春坠落山下,她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泪混着雪子,纷纷落落。
陈茁招也看到了,他下意识的趴下,像陈苗那样朝赵逢春的方向伸手。
山下的祁西岭也看到了。他隐藏身形,一路跟着那两队合二为一的金兵到了君山。仁义村空无一人,他还在庆幸村民们躲过一劫。
山洞里的仁义村村民只听到陈茁招嘶吼的“赵师傅”。
那声喊,撕心裂肺。洞内的村民下意识攥紧了身边人的手,眼底漫上惶然。
王永好不安的问陈斗,“我怎么听到阿招在喊逢春兄弟?那阿苗呢?阿苗没事吧。”
陈斗拍拍她的背,哑着嗓子说:“没事的,没事的,逢春兄弟是阿苗的师父,他有武功,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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