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如果是从前，若荀累得睡着了，被人挪动身体时动作稍微大一点，他就会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含混地叫一声“哥”“康哥”，要不是“爸爸”，或者睁开眼睛，带着一点没睡醒的茫然望过来。
可是现在不会了。
被父亲这样搂进怀里，他也不会皱眉，不会哼一声，不会叫任何人的名字。
他再也不会睁开那双眼睛了。
李今越忽然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
李若荀打电话给他，非要他回病房来。
是不是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快要走了，所以才一定要把他叫回来，不想离开之前都见不到哥哥一面？
一想到这里，猛烈的酸涩骤然涌上喉咙。
李今越咬紧牙关，用力到口腔里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才终于把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呜咽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生日。
早知道，那时候那口蛋糕应该让他吃的，至少让他尝到那么一点甜。
谁能想到，他都等不到自己下一个生日了呢？
李今越看着被李知非抱住的身体，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若荀走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心脏骤停的时候会痛吗？
意识一点点消失的时候，他会不会害怕？
抢救室里围着那么多医生，可没有一个是他的家人。
他在最后一刻，会不会觉得孤独？
那些痛苦，悔恨，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来，淹过了脚踝，淹过了膝盖，淹过了胸口，一直淹到嗓子眼。
但紧随那阵剧痛而来的，是另一种更让李今越恐惧的情绪。
恨意。
他一半在悲伤，另一半在愤怒。
你为什么要出现？
是啊，你出现带来了温暖、父亲的醒悟、家的回归、被称为“哥哥”时的心里软软的感觉。
可你这么快又死了。
以后呢？
以后这个家变成什么样呢？
李知非受得住吗？
等葬礼结束，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会活不下去的。
然后自己重新变成一个人，比以前还要痛苦。
所以你为什么要出现？
你为什么要让我们都离不开你？
你为什么要救人，你为什么不自私一点，为什么不想想我们，为什么不能保护好自己呢？
李今越的神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看着父亲伏在弟弟的遗体上哭得几乎昏厥，忽然无法继续待在这里。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抢救室。
李知非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
此时此刻，他的全部世界都坍缩成了病床上这具冰冷的的身体，除此之外的一切，全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之前李若荀被绑架的时候，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幸好李若荀被救出来了。
虽然浑身都是伤，心脏也更不好了，可他毕竟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认出了他们，可以声音虚弱地喊他爸爸。
李知非便以为，那已经是自己这辈子所能面对的最可怕的事情了。
但现在比那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
若荀真的走了。就在这里。就在自己面前。冰冰凉凉地躺着，不会回应自己的呼唤了。
明明都匹配到心源了啊。
他做错了什么吗？
是不是不该把消息告诉若荀，让他有了期待，情绪才会出现波动？
哪怕就再多几个小时呢？
他知道换心手术也不一定会成功。
可是。
可是他也有可能活下来啊！
也有可能慢慢好起来。一天比一天能多坐一会儿，一天比一天脸色红润一点点。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从病床上坐起来，到下地走第一步，然后能自己去走廊里晒太阳……
等身体稳定了，他们就可以带他回家。
他会被大家絮絮叨叨地照顾着。
自己每天给他煲汤，高付康监督他按时吃药，陈思月会跟他拌嘴，陆宁宣把最好的资源留给他但不准他干活。
他可以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歪在一边睡着了。
可以摸着小花把脸埋进去狠狠吸一口。
可以在餐桌前磨磨蹭蹭地挑出盘子里不喜欢的菜叶子然后被高付康念叨。
可以看着院子里的桂花盛开说好香啊
可以抓起那只叫小久的乌龟看着它四只脚在空中扒拉。
可以小小地被喂一口蛋糕然后笑着说很甜……
就这样再活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李知非伸出颤抖的手，指尖从发际线划过眉骨，划过颧骨，最后停在了李若荀微微张开的嘴唇旁边。
没有呼吸拂过他的指腹。
他再也不会笑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那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喊“爸爸”了。
家里的那双拖鞋会一直空着。
沙发上的那个凹痕会慢慢弹回去。
冰箱里他爱喝的那种低卡酸奶会过期。
哪里都不会有他了。
不会有李若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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