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眼中怒火翻腾，但终究被理智强行压下。
他明白容与说得对。
他猛地靠回椅背，声音还带着压抑的暴躁：“铁证？铁证在哪？！贾世仁那老狐狸，尾巴藏得比千年王八还深！”
容与看着他焦躁的样子，心中反而一定。
岳行越是暴躁，说明他越是在意叶润章的安危。那过几日的那场戏，就可以也安排给他处置了。
不过那是之后迫不得已的情形，首先要处理的还是眼前这件事。
容与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另一个方向：
“岳佥事稍安勿躁。铁证难寻，但线索……未必没有。”她目光沉静地看着岳行，“这几日我虚与委蛇，倒也并非全无收获……你可知道，饶州府学有一位周文渊教授？”
“周文渊？”岳行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不耐烦道，“那个整天钻故纸堆的老学究？本官略有耳闻，迂腐得很！提他作甚？”
“迂腐？”容与唇角微弯，带着一丝深意，“这位周教授，看似迂腐，实则……颇有风骨。他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对漕运司的某些作为……颇有微词。”
岳行眼中精光一闪，坐直了身体：“哦？他骂过漕运司？骂过贾世仁？”
“不止一次。”容与肯定道，“此人清贫自守，性情耿介，在府学中人缘不佳，正因他太过‘较真’。我观其言行，绝非趋炎附势之辈。他家中书斋，藏书甚丰，尤其对饶州地方史志、旧档文书收集颇勤。我怀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他或许，私下收集过一些关于漕运、河工方面的、不那么‘官方’的记录或风闻。未必是铁证，但或许能提供一些我们忽略的线索，甚至……指向某些被掩盖的旧事。”
岳行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刀柄：“你是说……去他家里……‘看看’？”
“不错。”容与点头，瞧着岳行这样子，突然语气郑重，“但切记！周教授乃清正之士，绝非贾世仁之流，不可惊扰其家眷！只寻文书旧档，其余一概不动！若真有收获，务必妥善带回，若无……也绝不可节外生枝！”
岳行盯着容与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分量。
片刻后，他哼了一声，嘴角那抹邪气的弧度再次扬起，眼中却闪烁着猎鹰锁定猎物般的锐利光芒：“清正之士？呵……老子倒要看看，这老学究的书斋里，藏着什么宝贝！”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这事，交给我！”
容与瞧着岳行兴奋如猛禽出笼的背影，欲言又止——希望他真的知道分寸吧。
……
当夜，更深露重。
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府学后巷周文渊教授那间僻静的小院。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主屋窗棂透出一点如豆的微弱灯火，隐约映出老人伏案读书的佝偻剪影。
黑影避开主屋，如同壁虎般游上书房窗棂。
其中一人手法极其精妙，用薄如蝉翼的刀片无声无息地拨开窗栓，两人如同两道轻烟般滑入室内。
书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混合气味。
黑影落地无声，其中一人迅速打了个手势，另一人立刻守住门口警戒。
岳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鹰目，迅速扫视着这间不大的书房。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卷轴。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堆满了书册文稿，显得有些凌乱。墙角还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岳行目标明确，直奔书案和书架。
他动作迅捷而精准，手指在书册文稿间飞快地翻检、拨动，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寻找的，是任何带有“漕”、“运”、“河”、“工”、“役”、“账”等字眼的文书，或是看起来年代久远、非官方刊印的手抄本、札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岳行的眉头越皱越紧。
书案上的文稿多是府学课业、经史考据，书架上的书也多是正经典籍。
似乎……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目光扫过墙角那堆不起眼的旧木箱。
其中一个箱子半开着，里面似乎塞满了散乱的纸张。
岳行走过去，蹲下身，随手拨开上面几层泛黄的废纸。
下面，赫然露出一叠用麻绳草草捆扎的、厚厚的手稿！
纸张质地不一，有新有旧，字迹也各不相同，显然并非一人一时所写。最上面几张，字迹潦草，内容赫然是：
“……某月某日，闻黑石滩役营克扣口粮过半，役夫多病……”
“……漕司采买石料，账目虚高数倍，疑与‘丰源石行’勾结……”
“……役夫张三，因不堪鞭笞顶撞监工，被活活打死，尸弃乱葬岗……”
“……前岁老鸦嘴溃堤，非天灾，乃人祸！堤基所用沙石，尽为河滩淤沙，未掺石灰糯米！……”
岳行瞳孔微微收缩，他飞快地翻动着这叠手稿。
里面内容庞杂混乱：有零散的日期记录，有模糊的人名地名，有关于役夫惨状的只言片语，有对河工物料以次充好的质疑，甚至还有几页似乎是誊抄的、字迹模糊不清的旧年诉状残页，时间跨度从数年前到最近几个月，地点涉及饶州境内多处河段！
这绝非官方记录，更像是有人长年累月，从各种渠道收集、记录下来的碎片信息，杂乱无章，不成系统，却字字血泪，触目惊心。
岳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将这叠厚厚的手稿连同捆扎的麻绳一起，小心翼翼地抽出，卷成一卷，塞入怀中一个特制的防水油布袋中。
他又飞快地在屋内翻检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其他明显相关的材料，随即对门口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两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合拢窗户，抹去一切痕迹，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中，书房内那盏如豆的灯火始终未曾熄灭，窗纸上老人伏案读书的剪影也未曾移动分毫，仿佛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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