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铺上苏州河面,商号的门板就被一块块卸了下来。街坊们早等在门口,手里攥着银钱,就等着“蘅芜记”开门那一声响。
“来了来了!”有人喊。
货郎推着车刚到巷口,就见一队插着“蘅”字旗的船从运河拐进来,一艘接一艘,连绵半里。岸边小孩追着跑,嘴里唱:“蘅芜女,掌商舟,四婢如星照九州——”
茶楼二楼,说书人醒木一拍:“列位听真!三年前谁信?一个被休回乡的侯府夫人,带着四个丫鬟南下经商,被人笑‘妇道人家懂什么买卖’。可如今呢?扬州米价稳、湖州笔贵三成、徽州茶行全得看她脸色行事!”
底下喝彩声一片。
春棠站在分号二楼窗边听着,嘴角压都压不住。她转身对屋里人道:“外头这些话,越传越玄乎了。”
沈微澜正翻一本账册,闻言抬眼一笑:“传得再神,也得一笔一笔算清楚。”她指尖点了点纸页,“上月营收三千二百两,七成分给了合作商户,咱们留的不过三成利。百姓愿意信,是因为粮不涨价、药不掺假、布不短尺。”
夏蝉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她的蝉翼剑,轻哼一声:“赵家那帮人现在见了咱们的人,低头哈腰叫‘夏统领’,想起当初泼漆堵门的事,我差点笑出声。”
秋蘅端着药盘路过,听见这话,淡淡接了一句:“他们儿子病了还偷偷来求诊,我不认人,只认脉象。”
冬珞坐在角落案几前,正往一本厚册子上誊名字。那本《商盟录》已经快写满,各地分号、善举、合作者密密麻麻。
“小姐,”她忽然抬头,“京里又有消息传来。”
屋内静了静。
“哪个消息?”沈微澜没抬头,继续拨算珠。
“镇国侯奏的‘南粮北运策’批了。”冬珞语气平平,“户部说,十年内能稳边军口粮。”
沈微澜手顿了一下,算珠停在中间,没落下去。
她没问是谁递的信,也没问谢云峥近况。只是把账册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江面上,货船正缓缓靠岸,伙计们吆喝着搭跳板,一面面‘蘅’字旗在风里展开,铺满江面。
“他守他的庙堂,”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护我的市井,也算……殊途同归。”
春棠走过来,顺手给她披了件外衫:“外面风凉。”
“三年前咱们刚到这儿,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夏蝉踱过来,靠着窗台往下看,“现在倒好,连衙门采办都来找咱们订货。”
“你还记得第一年冬天吗?”秋蘅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一座小院上,“那会儿咱们刚开了药局,半夜有人敲门,是个冻坏腿的老乞婆。你让我救,我说药材金贵,用在她身上不值。”
“你还是救了。”沈微澜看着她。
秋蘅轻轻点头:“你说,人命不分贵贱。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冬珞合上《商盟录》,吹了吹墨迹:“有人把咱们的故事编成了戏文,在松江一带演得火热。叫《四婢闯江南》。”
“胡闹。”夏蝉皱眉,“我哪有戏里那么凶?”
“那你挺凶的。”春棠笑着怼她一句,“昨儿还有个商户想赖账,你提着剑站人家门口站了一宿。”
“我不是为了吓他嘛!”夏蝉瞪眼,“我是怕他睡过头误了交货时辰!”
几人都笑了起来。
沈微澜也笑,眼角微微弯着。她望向江心,一只白鹭掠水飞过,翅膀划开晨雾,留下一道清亮的痕迹。
“咱们不是为了让人唱戏才出来的。”她声音轻了些,“是为了活出自己的路。”
“可现在这条路,别人也想跟着走。”冬珞翻开册子另一页,“这半个月,已有十七家女子商行打着‘学蘅芜’的名号开张。有卖脂粉的,有做绣坊的,还有专收孤女教算学的学堂。”
“挺好。”沈微澜点头,“不怕学,怕没人敢开头。”
春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儿有个小姑娘蹲在咱们门口不走,说是想当学徒。她说她娘就是看了咱们的事迹,才让她读书识字的。”
“让她进来学。”沈微澜说,“不收束修,只让她将来,也带一个出来。”
夏蝉摸了摸腰间的剑柄,低声道:“要是三年前有人跟我说,我会靠一把剑,护住这么多陌生人……我肯定觉得他疯了。”
“你现在信了?”沈微澜侧头看她。
夏蝉咧嘴一笑:“信了。因为我也看见了——女人不是只能困在后宅等嫁人。”
午后的蘅芜园里,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五人登上了望江亭。亭子建在高处,一眼望去,整条运河尽收眼底。货船密集,旗帜飘扬,每一艘都印着一个“蘅”字。
春棠望着,忽然叹了口气:“三年前谁信我们能至此。”
“你不信,我信。”沈微澜轻声道。
“我也不信。”秋蘅抿了口茶,“可你说了,走一步,算一步,别回头。”
“我现在回头看看,”冬珞翻开《商盟录》,“每一步,都没走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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