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古斋后院,正厅。一盏昏黄油灯高悬梁下,光线摇曳,将围坐桌前的数道人影投在斑驳墙壁上,晃动如蛰伏的猛兽。屋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窗棂,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宛如金铁交鸣的前奏。
叶英台端坐主位,月白襕衫外罩玄色披风,神色沉静如水,目光在摊开的简陋舆图与几份密报间巡梭。周同、卢俊峰、张成,以及两名皇城司亲事官、四名邕州老兵分坐两侧,人人屏息凝神,目光如炬,聚焦在她身上。
“周校尉,卢虞候,”叶英台抬起眼,声音清晰冷静,打破了沉寂,“将你们离开黑石峪时,崔大人那边的情况,以及沿途所见,仔细说一遍。尤其是关于那批被转移的军械,可有更确切的消息?”
周同与卢俊峰对视一眼,由周同开口,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将崔?如何与冯大勇会合,如何探知军械车队可能经“一线天”往“野狐岭”方向转移,以及崔?定计截击之事,原原本本道来。他语速平稳,但提及崔?伤情及孤军深入之险时,眼底深处仍不免掠过一丝忧色。卢俊峰则从旁补充,将沿途所见边防松驰、流言四起,以及遭遇的数次可疑盘查细细说明,其声沉浑,自带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气息。
“如此说来,崔大人此刻,很可能已在野狐岭左近,甚至已与那车队遭遇。”叶英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野狐岭”、“落鹰涧”的位置,声音低沉下去。得知崔?并非全然孤立,有冯大勇这等熟知地理、悍不畏死的边军悍卒相助,她心下稍安。然截击军械车队,敌众我寡,敌明我暗,变数极多,更兼辽人接应之险,结果实难预料。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并未因听闻援手而稍减,反如巨石压心,只是被她以绝大毅力强行按捺,化作眸底更深的寒意与决绝。
“叶大人放心,崔大人虽文官出身,然心志坚韧,临机决断,不输宿将。更有冯队正等边军老卒用命,必能克竟全功。”周同看出叶英台眉宇间深锁的忧色,沉声宽慰,语气中带着对崔?的笃信。
叶英台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们一路南来,可曾察觉异样?有无跟踪眼线?”
卢俊峰浓眉微蹙,回忆道:“离了黑石峪地界,头两日尚算太平。一入真定府以南,便觉着有‘尾巴’吊着。不是官面上的人,手法油滑隐蔽,倒像是专吃盯梢饭的江湖下九流,或是豪门蓄养的暗桩。我等几番改道、易容,才勉强甩脱。进了这大名府地界,反觉盯梢松泛了些,许是觉着咱们已入其彀中?”
“非是松泛,是换了主子,改了章程。”叶英台冷笑一声,指尖在桌上一份密报上轻轻一叩,“大名府乃彼辈巢穴,眼线如蛛网。你等六人结队入城,行迹难掩,此刻只怕画像已摆在刘掌柜,甚或那位钱副使的案头了。彼等按兵不动,无非是想瞧瞧你们来意,与谁勾连。”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同和卢俊峰身上,语气斩钉截铁:“崔大人将你们遣来,是信重,亦是雷霆之力。时不我待。‘老账房’藏匿极深,陈掌柜一死,刘世荣必成惊弓之鸟,要么加紧湮灭罪证,要么预备金蝉脱壳。而那耶律乌兰,亦非易与之辈,虎视在侧。我们必须抢先一步,主动破局,撬开瑞福祥这张铁口!”
“请叶大人下令!”卢俊峰抱拳,声震屋瓦,眼中战意如烈火烹油。四名邕州老兵亦挺直脊梁,杀气隐现。
“张成,将瑞福祥内外布局、守备详情,再禀一遍。”叶英台看向张成。
“是!”张成早已成竹在胸,指点舆图道:“绸缎庄位于城西会通桥东,前临街市,后枕清淤河岔流。前后两进,前院店铺,中院账房、库房并伙计住处,后院乃刘掌柜内宅并一小片园囿。前后门皆有伙计把守,明哨四人,暗处至少伏有两人。后院墙高,然临河一面有处废弃的旧码头,墙垣较他处为矮。刘世荣自陈掌柜毙命后,深居简出,饮食皆由心腹送入。其卧房与书房,位于后院正屋二楼。据内线零星消息,刘世荣有夤夜于书房核账之习,灯火常明至子时以后。”
叶英台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刘世荣乃关键枢纽,务必生擒。其口供,不仅关乎‘老账房’踪迹,更可直指庞籍与‘北辰’。然瑞福祥守备森严,强攻必致惊动四方,大名府衙役、乃至钱德海可能调动的兵丁转瞬即至。我等需以雷霆之势,潜入,擒人,取证,远扬。”
“大人之意是……夜袭?”周同问。
“不错。须得迅如疾电,准如鹰隼,狠如雷霆。”叶英台指尖点在舆图瑞福祥后院临河处,“此处墙矮,且临近河道,入夜后人迹罕至,可为潜入之径。子时前后,正是人困马乏、守备松懈之际。卢虞候。”
“末将在!”
“你带两名邕州军锐士,由此处潜入后院。清除可能潜伏之暗哨,控扼后院通往前院之门户。动作务必轻捷,非到万不得已,不得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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