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往前淌。
槐树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院子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小吕青已经会自己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着念青跑,嘴里喊着“姐姐”“姐姐”,口齿还不太清,但那股子执拗劲儿,像极了她爹。
吕辰有时候坐在廊下的藤椅里,看着她,会忽然恍惚一下。
去年的这个时候,工业计算机刚在线材车间跑通。
前年的这个时候,昆仑1机还在做最后的七十二小时稳定性测试。
再往前,是中厚板车间的自动化改造、余热发电项目、芯片设计的那些不眠之夜。
日子过得快,快到来不及细想。
但日子也过得扎实。
程控交换机的研发,从去年冬天开始,一路磕磕绊绊,到今年九月,总算有了结果。
九月初的一天,吕辰正在集成电路实验室的CAD机房里,和小张海几个人对着通路控制芯片的版图做最后的DRC检查。
郑强趴在绘图桌上,红蓝铅笔夹在耳朵上,手里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手绘版图的每一根线。
张明坐在星河CAD的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自动布局布线后的版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座微缩城市的地图。
“吕师兄,DRC通过了,零错误,零警告。”
小张海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确认屏幕上的那行绿字不是幻觉。
吕辰凑过去看了一眼,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两套版图,对比过了?”
小张海从桌上拿起另一张图纸,是绘图仪输出的CAD版图,和郑强手里那张手绘版图并排铺在桌上。
两张纸,同样的比例,同样的尺寸,叠在一起对着光看,所有的不重合处都已经用红笔标出、逐个修正过了。
“七月初就比对完了,改了三轮,现在两套版图完全一致。”
小张海把两张图纸收拢,用夹子夹好,放在吕辰桌上。
“通路控制芯片,可以送流片了。”
吕辰拿起那沓厚厚的设计文档,翻开扉页。
扉页上写着芯片的名称、设计日期、设计人员名单,七个人,六个名字,加上他自己,整整齐齐。
他看了好一会儿,合上文件夹。
“送。”
程控交换机整机集成的消息,是在通路控制芯片送流片两周后传来的。
那天下午,吕辰正在办公室里写星河设计系统的技术方案,钱永昌教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小吕,程控交换机跑通了。”
吕辰放下笔,看着他。
“4×4的空分交换网络,四台午马机模拟四个节点,任意两台之间都可以建立通路。并发四路通话,同时接通,互不干扰。摘机、拨号、接通、挂断,全自动,没有人插拔塞绳。”
钱永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但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吕辰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烟,给钱永昌递了一根。
“钱教授,走,去看看。”
通信科学实验室的那间大仓库里,那张长条桌上,四台午马机终端一字排开,每台终端旁边摆着一部电话机。
电话机是普通的厂用话机,黑色胶木外壳,拨盘上印着0到9十个数字。
钱永昌走到第一台终端前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拨盘“嗒嗒嗒”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那是真空所分机的号码。
第二台终端的电话响了,铃声清脆,在仓库里回荡。
赵长河教授站在第二台终端旁边,拿起听筒。
“喂。”
“老赵,听得到吗?”钱永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听得到。”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热烈到失控的掌声,是十几个人整整齐齐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庆祝狩猎归来的鼓点。
诸葛彪和钱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诸葛彪站在吕辰身后,嘴里叼着一根烟,眯着眼睛看着那四台午马机终端。
“4×4,四路通话同时接通,互不干扰。”钱兰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交换矩阵是咱们自己的通路控制芯片吗?”
“不是。”钱永昌摇了摇头,“通路控制芯片还在流片,这个交换矩阵是用分立元件搭的,一百多颗芯片,验证功能。等通路控制芯片回来,换上,整台交换机就能缩小到一块板卡。”
诸葛彪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吕辰站在那排午马机终端前面,看着那些亮着的指示灯,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4×4,四路通话。
听起来不大,但这是从0到1的突破。
从人工交换到程控交换,从插拔塞绳到自动接通,从模拟电路到计算机控制。
这一步跨出去,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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