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两个人去到街道办开证明，街道办的人一听是来开离婚证明的，果然劝了。
其中有个姓周的女干部倒了三杯茶，苦口婆心地说了两个钟头。
从“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说到“孩子不能没有完整的家”，又从“影响不好”说到“你俩都是体面人”。
黄玲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一句话不反驳，就四个字：“我要离婚。”
庄超英坐在对面，一开始还在附和周干部的话，说“对，黄玲你听周大姐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妈那边我去说”。
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因为黄玲始终不看他，她的态度很坚决。
周干部劝到最后也累了，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梗沉了底，她又续了回开水，茶叶泡都得没了颜色。
见是在劝不动，周干部也不打算多浪费口舌，既然人家愿意，她也只能尊重了，她把目光转向庄超英，
“庄老师，你看你媳妇这态度，你呢？你是真想离还是……”
庄超英不说话了，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搓得掌心发红。
他忽然意识到黄玲是认真的。
结婚十三年了，每次吵架都是她先低头，每次回庄家都是她赔笑脸。
他习惯了，他以为这次也一样，吵完了她就该消气，回去给妈赔个不是，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现在黄玲坐在那儿，整个人冷冰冰的，拒绝交流的样子，让他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真的要走。
往后就没人给他做饭，没人给他洗衣服，也没人替他应付妈了，也没人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了。
他坐在街道办的椅子上，后脑勺一阵阵发凉，像被人浇了盆冷水。
“黄玲……”他开口，嗓子有些哑。
黄玲终于看了他一眼，不过这一眼像看什么垃圾一样，让他有种被蔑视的感觉。
他咽了口唾沫：“你……你给我道个歉，我就当你离婚的话没说过。你回去给妈认个错，这事儿就……”
黄玲站起来。她走到周干部办公桌前，把户口本翻开，指着自己和庄超英那两页说：
“周大姐，麻烦您了，他同意离。”
庄超英被她冷血的态度刺激到，口不择言地胡说八道，“好，黄玲，你竟然这么冷血，我真是瞎了眼才和你结婚。”
周干部看看她又看看庄超英，庄超英的脸轻一阵红一阵，嘴唇翕动着，那句“谁不离谁是孙子”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要是现在说不离了，他成什么了？他刚才在宿舍里放了那么硬的话，全楼道都听见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离就离。”他咬着后槽牙说出这三个字，指甲掐进掌心里。
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黄玲的手指在发抖。
那张纸薄薄的，盖着红戳戳，她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怕它突然消失。
庄超英失魂落魄地把另一张揣进口袋，脸朝窗外站着，后脑勺对着她。
她看见他肩膀塌下去了一截，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可她顾不上他了。
她揣着离婚证一路走回小屋，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几乎在小跑。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喘着气推开小屋门，把那张纸铺在枕头底下压平了，又在上面压了一本《1977 年棉纺厂职工须知》。
她坐在床边喘了会儿气，忽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味道，她拿袖子胡乱抹了两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等收拾好东西后，她去厂里请了个假，打算带两个孩子回娘家住几天，省得留在这里被老庄家的人打扰。
图南和晓婷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屋里多了两个大皮箱。
晓婷的棉袄叠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箱底，图南的课本用牛皮纸包着捆成一摞。
图南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箱子，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小臂上。
他问：“妈，我们去哪儿？”
“常州，”黄玲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箱角，拉上拉链，“妈带你们去姥姥家住几天。”
晓婷眼睛一下子亮了：“姥姥家？有桂花糕吃的那个姥姥家？”
黄玲蹲下来捏捏她的脸：“有，到时候让姥姥给你们蒸一大锅。”
图南还站在那儿，十二岁的男孩，个子快到他妈下巴了，眼睛黑沉沉的。
他看了看那两个箱子，又看了看他妈脸上的泪痕和嘴角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嘴唇动了动，轻声说：“那爸呢？”
黄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看他。
她的手搭在儿子肩膀上，那里的校服布料磨得起了毛球，硌着掌心。
“你爸不跟咱们走。”她说，“以后咱们三个过，行不行？”
图南抿着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睛，把书包放下来搁在箱子旁边，黄玲弯腰帮他把拉链上卡住的那截线头扯掉了。
从苏州到常州的火车哐当哐当开了四个钟头。
晓婷趴在车窗上数电线杆子，数着数着睡着了，脑袋歪在黄玲肩膀上，口水洇湿了她肩头一小块。
图南坐在对面看窗外，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眉眼间有庄超英的影子。
黄玲看着那张脸，心里抽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车厢里浑浊的气味盖过去。
黄玲拎着两个箱子带着两个孩子出站，远远就看见她爹站在出站口。
她在上火车前给她爹发了个电报，告诉她爹她要回来住几天。
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黄玲”。
那笔字端正极了，颜体，横平竖直，跟她小时候描红的帖子一个样。
“爸，”她走过去叫了一声。
老爷子打量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弯腰把晓婷抱起来放在胳膊上。
晓婷搂着外公脖子咯咯笑，说姥爷你身上好香啊，是不是买好吃的了。
老爷子说，鼻子真好使，然后从兜里掏出桂花糖糕给两个孩子一人分了点。
图南叫了声“姥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老爷子腾出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长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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