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吃肉，三人吃的很快，碗里的饭菜被他们消灭一空。
黄玲咽下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把灶台上那三个空碗摞进水池。
将两个孩子嘴上的油花擦干净，又将两人打发出去接着玩游戏。
她就吆喝一声，“吃饭了！”
顿时堂屋里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便响起来，吱吱呀呀的，像一群饿急了的耗子。
黄玲把菜一盘盘端出去。原本的红烧肉碗这会儿就剩点汤汁和姜片，她拿碗盖在上面。
糖醋排骨的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清蒸鲈鱼只剩完整的鱼骨头，鱼骨头身上搭着葱丝姜片。
唯一露出来能看到的只有一盘炒青菜，其他菜都被用碗罩着。
庄阿婆瞥了一眼，语气嫌弃，“怎么都拿碗罩着？”
“这不蒸寿桃花的时间太多，只能拿东西罩起来，不然都凉了怎么吃啊！”
“超英媳妇儿，你做的鱼是什么口的？”
庄阿婆嘴角往下撇了撇：“你爹爱吃辣的，放辣椒了吗。”
黄玲张了张嘴，这还挑上了，真是给多了好脸。
“没有，”黄玲吐出一句冷硬的话。
“哎哟，没有还不去拿？”庄阿婆下意识的就指使黄玲去厨房。
黄玲也不怕这一时半会儿，等她端着辣椒油出来时，八仙桌周围已经坐满了。
庄赶美和他媳妇儿刘美丽坐在婆婆右手边，正低头说着什么。
她丈夫庄超英坐在庄阿爹旁边，他在爹娘面前一向乖得像个小学生。
这会儿也一样，肩膀缩着，眼皮耷着，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所有人都坐在饭桌上，只等着黄玲一个人伺候。
这些人竟然连菜上面罩着的碗都没拿掉，不然要是看到饭菜模样早闹起来了。
黄玲数了数人头，庄超英、庄赶美两口子、公公婆婆、加上小叔子的两个儿子振东振北，正好七个人。
正好把桌子坐满，他们娘三个连个座位都没留下。
可她看见刘美丽的包放在边上那把椅子上，占了个位置。
图南可是他们家的大孙子，没想到今天也是连个座位都没有。
“超英媳妇，”庄阿婆开口，筷子已经捏在手里，“你跟晓婷去灶台上吃吧，这边挤不下了。”
她说挤字的时候，眼睛都没抬，就那么盯着桌上的菜碗。
她看见庄超英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这个凤凰老公顺着婆婆的话点点头：“是啊，你们娘儿三个在厨房吃也方便，碗都不用端来端去的。”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公公咳嗽了一声，刘美丽低头笑着，并未把她这个大嫂放在眼里。
庄赶美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大嫂，快去吧，一会儿菜都凉了。图南、晓婷，你们都跟你妈去厨房。”
门口露出晓婷半张脸，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黑又大，此刻茫然地看着这边。
黄玲忽然想起去年过年，也是在这张桌子上，婆婆说“女孩儿不上席”。
原主和晓婷一块儿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的饺子，庄超英坐在庄阿爹旁边吃得喷香，头都没抬过一次。
她的手攥紧了围裙边，布料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想把整张桌子掀了。
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还热着，蒸笼里的水蒸气噗噗冒着白烟。
黄玲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睛一酸。
她把煮好的鸡蛋一个个捞出来，用袋子装好，全塞进空间。
这些东西，她就是喂狗吃都不给庄家人吃。
“哎哟喂，老天爷呀，”黄玲还在想原主的窝囊憋屈，就听到房间里庄阿婆和刘美丽的惊呼声。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黄玲，你到底干了什么？”
两个孩子也跟着站到黄玲身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图南，晓婷，跟着妈妈。”
黄玲掀开门帘走进堂屋时，八仙桌上的人正齐刷刷转头看她。
婆婆举着筷子等鸡蛋，刘美丽向来只等着吃，她动作快，已经发现所有盖着的菜碟全都是些边角料。
庄阿婆也气的嘴哆嗦，抖着手指着黄玲，“你怎么回事？你这个猪啰啰，今天怎么吹头怪脑的？”
庄超英抬头看见她端着空盘子愣了一下，张嘴想说“怎么没菜了”，又没说，脸被他妈的话憋的通红。
庄赶美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间，伸手掀开了扣在上面的空碗。
桌上一瞬间静得可怕。
盘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块带骨的肉渣，肥瘦不均，沾着干了的酱汁。
鱼头歪在一边，鱼眼直愣愣地瞪着。剩下的辣椒、姜片、葱段散落在盘底，盘子里一片狼藉。
刘美丽最先反应过来，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
“大嫂，你什么意思？你做饭偷吃？这么多人吃饭你就给端上来这？”
她声音尖起来，“也不知道你爹妈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玩意，丢不丢人？”
“美丽！”庄赶美拽了她一下，但眼睛也瞪着黄玲。
庄阿婆脸色铁青，手里的筷子微微发抖，她盯着那些残羹剩饭，又盯着黄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庄阿爹咳嗽了一声，把酒杯墩在桌上：“不像话。”
庄超英站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黄玲，你……”
“我什么？”黄玲忽然笑了。
她看见自己丈夫那张脸，那张她看了有些厌烦的脸，懦弱、畏缩、永远在说“妈不容易”、“爸身体不好”、“让着弟弟妹妹点”。
她想起生晓婷那年，产后大出血差点死了，庄超英在医院陪了三天就回去上课，婆婆过来看了一眼说“是个丫头片子”。
她想起晓婷发烧四十度，她一个人背孩子去医院，庄超英在批作业。
她想起过年包饺子，她一个人在厨房包了三百个，出来的时候饺子全被吃光了，婆婆说“明年多包点肉的，你爹身体不好，你多买点肉回来，给你阿爹补补”。
实际上那些肉进了谁的肚子，所有人都知道，不过都心照不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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