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防港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海面上已经挤满了船。
从汕头来的红头船,从厦门来的乌槽船,从新加坡来的蒸汽轮船,从槟城、巴达维亚、马尼拉驶来的各式各样的船——它们挤在狭窄的港湾里,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天。
码头上的人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且且!且且!”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扛着两捆锡器,在人堆里挤出一条缝。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还牵着两个大的。孩子的眼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看见码头上那些穿着深蓝色制服、背着步枪巡逻的人,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惊乜个?”
那汉子回头吼了一嗓子,“是家己人!北极星的兵!恁爸以后就在他们的厂里做工!”
孩子不懂什么是“北极星”,但父亲的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东西——那不是在家乡时的那种小心翼翼、见谁都低三分的语气,而是一种挺直了腰杆说话的声音。
码头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声音。
“阿祥!这边!这边!”有人在人群里挥舞着手臂,喊着一个刚下船的同乡。
“哎呀,你也来了?你们村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全是壮劳力!听讲安南这搭欠人修铁路起工厂,工钱是厝内的几倍!”
“几倍?我听说基隆那边更高!还能分地!”
“先干着呗,干好了再挪窝!”
这样的对话,在这几天的海防港、岘港、西贡,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码头的栈桥边,几个穿着长衫的华商正围着一个北极星的军官,手里捧着一沓纸,急切地说着什么。
“……三万两,这是我全部的身家了!”
一个胖胖的商人拍着胸脯,“我赵家世代在巴达维亚做生意,可荷兰人这些年越来越不像话,税加了三回,还说要没收我们的仓库!
听说九爷这边……听说陈大帅这边保护华人,我就把能变现的全变现了,带着全家老小来了!”
军官接过那沓纸,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不参加南洋商会,走商会的渠道,知道此人多半又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倒也没点破,
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投什么?”
“乜都得!”
胖商人一咬牙,“开米厂、办货栈、种橡胶,您说能投什么,我就投什么!我赵某人不是来享福的,是来拼一把的!”
军官点了点头,在纸上盖了一个章,递还给他:“拿着这个,去移民局登记。
先落籍,再分地。具体的投资,那边有专门的官员对接。”
胖商人接过那张纸,手都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从船上往下搬箱笼的妻儿,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谢谢大人……”
“别叫我大人。”
那军官摆了摆手,
“这里不兴大清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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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贡,堤岸。
这里是越南南方的华人心脏。
从十七世纪开始,明朝遗民就在这里扎下了根,建起了会馆、祠堂、学校、市场。两百年来,这里的人说广东话、潮州话、福建话,过的却是地地道道中国式的日子。
但今天,堤岸的街上多了一些新面孔。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年轻的汉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既兴奋又茫然的神情。
“从边度来的?”路边一个卖茶水的老者问。
“金边!”推车的年轻人头也不回,“高棉(柬埔寨)待不下去了,红毛到处抓人做工,听说这边太平,就来了!”
老者点了点头,指了指前面的路口:“往左拐,那边有个登记处。去了先领号牌,再揾个地方歇。现在人多,得排队。”
年轻人应了一声,推着车消失在人群里。
老者望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摇头是因为这几天来的人太多了,多到他这个在堤岸住了五十年的人都有点眼花缭乱。
点头则是觉得,这些新来的后生,每一个眼睛里都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是刚下南洋时,觉得只要能活下去、能挣到钱,再苦再累也不怕的光。
“老豆,你睇紧乜?”旁边卖杂货的儿子问。
“睇人。”老者说,“睇咱们中国人。”
儿子觉得无趣,继续低头摆弄他的货。
老者也没再解释。
他只是想,如果当年那些从雷州、从潮州、从福建漂洋过海来的先人们,能看到今天这一幕,大概也会像他一样,忍不住想点头吧。
与此同时,海防港外,一艘从美国旧金山驶来的轮船正在靠岸。
这艘船和那些从南洋各地来的船不太一样。船上的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提着皮箱,箱子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洋行标签。他们走下舷梯时,码头上等着接人的几个本地华商,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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