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并未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狭长的缝隙，如同暗中窥伺的眼。
沐兮站在空寂的廊厅，方才与蒋希禹那场短暂如刃锋擦过的相遇，留下的冰冷与刺痛尚未在空气中消散。
她望着楼梯下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他离去时带来的那丝陌生香气若有若无，提醒着她那并非幻觉。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故作陌路的剧痛，需要空间来思考下一步如何在这愈加复杂的棋局中落子。
但张彦钧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时间。
书房的门无声地自内拉开，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并未完全走出，只是倚着门框，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换了一身熨帖的墨绿色军装常服，肩章凌厉，更衬得人身姿挺拔，气势逼人。他似乎刚从一场军事会议中抽身，又或者，只是习惯性地用这身象征权力的铠甲武装自己。
“站在那里吹风？”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注意力强行拉回。
沐兮转过身，脸上所有因何景而起的波动已被迅速压下，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平静。她缓步走向书房门口，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
“正要回去。”
她轻声道，视线垂落，避开他过于锐利的审视。
张彦钧却并未让开通道，反而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粗粝感，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抗拒。目光如同探照灯，细细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抿起的、血色尚浅的唇上。
像是在检查一件所有物是否完好，又像是在评估她方才经历那场意外相遇后的真实状态。
“见到旧仆，感觉如何？”
他问得直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泄露了这问题背后的在意。
沐兮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果然知道了，或许，从头到尾都在看着。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被冒犯后又勉强压下的淡然。
“少帅不是都看到了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他现在是蒋家的少爷，与我……自是不同路了。”
张彦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眼底最深处挖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她的反应太平静，太合乎情理，反而让他觉得像是一幅精心描摹的画卷，完美却失了点鲜活气。
他哼笑一声，松开了她的下巴，指尖却顺势滑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触感。
“不同路就好。”
他语气莫测，“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他的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话中有话，既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那个已然离去的“蒋希禹”。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沐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书房。空气中还弥漫着他雪茄的余味，以及一种冰冷的、属于权力和算计的气息。
她看到桌面上摊开的地图，看到那份他递给何景的、关于蒋家航线被骚扰的文件副本。
张彦钧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书房成了一个更密闭的、完全由他掌控的空间。
他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她。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中晃动，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会去处理日本人骚扰航线的事。”
张彦钧晃着酒杯，语气像是谈论一枚棋子的落处，“这是他的投名状。做得成，他才有资格上牌桌；做不成……”
他啜饮一口酒，未尽之语带着冰冷的寒意。
沐兮接过酒杯，冰凉的杯壁沁入掌心，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能看到何景即将面对的血雨腥风。
“林婉清不会坐视不管。”她轻声道，指出显而易见的风险。
“当然不会。”
张彦钧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残酷的笑，“所以这才有意思。让他们狗咬狗，我们看着，必要时……添把火，或者，拉偏架。”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个家族的倾轧和无数人的命运。沐兮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是在利用何景，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林婉清？他要的是蒋家这块肥肉以最省力的方式落入他满意的掌控之中，至于过程有多惨烈，他并不关心。
“少帅运筹帷幄。”
她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复杂，声音平淡无波。
张彦钧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伸手，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沐兮，”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了几分，“别在我面前玩心思。你心疼他也好，利用他也罢，都给我收好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眼神幽暗：“你只需要看清楚，现在，将来，能护着你的，能给你复仇资源的，是谁。”
他的气息混合着酒香与烟草味逼近，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占有欲。
“乖乖待在我身边，做好你的张夫人。”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威士忌辛辣气息的吻，短暂，却充满了标记般的意味，“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沐兮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弹。她像一尊精致的瓷器，承受着他的亲吻和他的警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未被融化的雪原。
他需要她的顺从和依赖，那她就表演给他看。
至于那颗因为何景而刺痛、因为他的算计而愈发冰冷的心，只能深深埋藏起来，成为滋养仇恨和力量的养料。
虎穴之中，她必须学会与虎同行，甚至……学会如何驯虎，抑或，最终弑虎。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冷硬的面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似顺从，又似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少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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