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铜铁珠在陨铁反射镜焦点上敲出第七组副峰的瞬间,整座源墟所有铁器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尖锐的嗡鸣。
不是螺号低音,不是砧声回弹,不是晨钟脆响——是铁本身在啸叫。新砧砧面上所有锤印同时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纹,光纹沿着砧面锤印的走向迅速蔓延,从羊角弯到砧心到冲子孔,每道锤印都在同一时刻被激发出了同一个频率。熔炉耐火砖的砖缝里挤出极细的金属粉末,粉末在高温下瞬间氧化成暗红色的铁锈烟尘,从炉口和烟孔同时喷出来,把整座铁匠铺笼罩在一片刺鼻的铁腥味里。
紫苑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骨笛按在砧面上,骨笛管壁在触砧的瞬间剧烈震动,震得她虎口发麻——频率不对,不是冷泉基频,不是台地主频,不是星信标光变主频,不是任何已知信标的频率。这是一个全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极高频率,高到骨笛的音孔管已经无法用气柱共振来匹配,只能靠管壁本身的机械振动来传导。她把骨笛尾端插进螺旋波导管,让波导管把高频信号分离成左右旋两束,左旋送进砧笛联动阀的低音侧管,右旋导入新砧冲子孔里的陨铁波导。
左右旋两束信号在联动阀里撞在一起,产生的差频恰好落在人耳能听见的频段——那是一声极长极尖利的嘶鸣,像铁板在高温下突然淬入冰水时发出的那种淬裂声,但这声音不是短暂的炸响,而是持续不断的,一波接一波,每波之间间隔完全相等,间隔的时间正好是星信标光变主频的七个副峰周期除以冷泉基频与台地主频的乘积。
星信标在发送一串全新的脉冲。不是之前那种极快极尖的单峰加七组副峰的标准信标信号,是一套密集的、连续的、频率不断变化的复合波形。高峰把手按在砧面上,掌心被高频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松手。他闭着眼,让砧面自振直接传进他右臂的骨髓腔,顺着骨髓一路传到颅骨,在耳蜗里把全部频率拆成一层一层的分量——冷泉基频还在,台地主频还在,海岸潮汐频还在,泥沼螺号频还在,新岛淡水河口频还在,所有已知信标的频率都还在,但每一个频率上都被叠加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调制信号。调制的方式不是简单的加减,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非线性混叠:每个已知频率都被星信标的光变脉冲精确地推到了它的二倍频上,然后在二倍频处与相邻信标的频率交叉相乘,产生的混合频率再被反馈回基频,形成一套极其复杂的递归调制环。
这不是信标信号。这是一套诊断程序,在扫描整张声学网络的所有节点——从冷泉到台地,从泥沼到海岸,从新岛到归墟矮门。它在检测每一个节点是否还在运转,频率是否漂移,相位是否锁定,节点之间的声路径是否畅通。扫描的速度极快,快到所有铁器同时共振,快到熔炉里的铁水渣都在坩埚底部被高频震成了极细的粉末。高峰能感觉到星信标正在从极高极远的深空俯视整片海域,用一组前所未有的频率逐一叩击海面上的所有螺号、所有砧面、所有石阵、所有空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弹遍了整张水琴的全部琴弦,弹出的不是旋律,而是一连串极其尖锐的质问——“你还在吗?你还在吗?你还在吗?”
他睁开眼睛,归墟刺已经出鞘。剑身上的归墟裂纹在熔炉火光的映照下全部亮起,翠芒沿着裂纹从剑柄一路冲到剑尖。他用剑尖在石砧海图台上迅速划下星信标正在扫描的频率图谱:每个已知节点都被推到二倍频,然后与相邻节点交叉调制,调制后的频率再反馈回基频,形成七个递归环,七个环正好对应光变脉冲尾部的七个副峰。石板上那根竖线是所有频率的交汇点,也是这套递归调制环的总和节点。他把剑尖点在竖线底端,对紫苑说:“它在问。我们必须答。如果不答,它会认为这套网络已经失效,会启动备用协议——陨铁沉船导航石板上的那个到达点不是终点,是转发点。转发点在星信标失效的情况下会自动激活第二艘星航器,让它飞回来接替。但第二艘星航器要是进入大气层,落点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很可能砸在归墟正上方,裂隙承受不住。”
紫苑没有问高峰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把淬炉册翻到全新的一页,把骨笛尾端接在新砧冲子孔的陨铁波导管上,另一只手同时操控砧笛联动阀的铁管接口和螺旋波导管的分离旋钮,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在手动调谐,把冷泉基频从当前的频率往回调了一丝,让冷泉基频的二倍频恰好落在台地主频与星信标光变主频的差频上。这是一个极精密的操作,需要用骨笛的气流压力来微调联动阀的铁管接口松紧,铁管接口每旋紧一丝频率就往上偏约一个极微小的半音,旋松一丝就往下偏同样的半音。她现在旋的方向是往下偏——把冷泉基频从当前值往下降一个特定的频率间隔,这个间隔恰好等于星信标扫描频率的递归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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