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晨光刚漫过东边的墙头,小院便被雀跃的气息填满了。苏晚领着南方画院的孩子们踏过青石板,孩子们穿着浅蓝的布衫,袖口绣着小小的荷苞,像一群刚破茧的蝶,扑棱棱掠过槐树下的阴影,径直扑向荷塘边。他们的鞋尖沾着路上的草屑,发间别着顺手摘的野菊,一到塘边便被眼前的景惊得屏住了呼吸——含苞的荷箭挺着翠绿的腰,粉白的瓣尖从萼片里探出来,像少女半嘟的唇;蜻蜓停在荷尖上,翅膀透明得能看见脉络,轻轻振翅时,翅尖扫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银纹。
“快看!那只蜻蜓是蓝色的!”穿蓝布衫的小男孩踮着脚尖,手指几乎要触到水面,小脸上满是惊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则蹲在塘边,数着荷叶上的水珠:“一颗、两颗……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撒了把碎银,惊得塘里的红鲤甩着尾巴,“哗啦”一声躲进荷叶的荫蔽,尾鳍划开的水波,把槐影与云影都揉成了碎锦。
诗社的老先生们随后而至,几位老者拄着雕花拐杖,杖头的铜环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像给这热闹的晨添了几分沉稳的韵。他们穿着藏青或月白的长衫,袖口磨得发亮,却更显风骨。走到槐树下的竹棚时,领头的周老先生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槐叶,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他银白的胡须上跳着碎金般的光。他捻着胡须笑道:“好一幅槐荷共生图!老槐树绿得淌油,荷箭嫩得掐得出水,今日定要吟几首好诗,才不负这良辰美景。”
父亲早已在竹棚下的石桌上摆好了待客的物事:青瓷茶具里泡着新采的槐叶茶,茶汤泛着浅黄,氤氲的热气裹着清苦的香;竹篮里的槐叶糕还冒着微热,翠绿的糕体上撒着白芝麻,像落了点碎雪;最惹眼的是案头铺开的宣纸,砚台里的墨是刚研的,泛着松烟的淡香,旁边摆着几支狼毫笔,笔锋饱满,蓄着待发的墨。父亲见老先生们坐下,忙上前笑道:“老先生们请尽兴,今日便以槐荷为题,诗词歌赋,皆可助兴。晚辈已备妥纸笔,只管挥毫。”
妮妮捧着那本《槐荷诗笺》走过来,诗笺的封面是靛蓝色的,边角被岁月磨得有些毛糙,却更显温润。她走到老先生们身边,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烫金的字,轻声道:“这是沈书言先生当年写给奶奶的诗,多是描摹这小院的槐与荷,今日也拿来,凑个雅兴。”周老先生接过诗笺,指尖触到纸页的薄,像触到了旧时光的痕。他翻开第一页,墨迹是沉稳的黑,写着“槐叶沾露绿,荷风带香清”,笔锋温润,却藏着筋骨。老先生们传阅着,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周老先生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年年槐下坐,荷香满衣襟”,眼里泛起湿润的光:“沈先生的诗,温柔又有风骨,字里行间,皆是对这小院的惦念啊。这般情怀,最是动人。”
孩子们哪耐得住安静,围着石桌散开,有的爬上小板凳,踮着脚够桌上的毛笔,墨汁沾了满手,像戴了副黑手套;有的则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荷塘——画的荷叶是圆的,荷箭是直的,蜻蜓的翅膀大得像蝴蝶,惹得老先生们都笑了。穿红袄的小女孩拿着块木炭,在竹棚的柱子上歪歪扭扭写“槐叶绿,荷花开”,笔画像蚯蚓般蜷曲,却透着执拗的认真。苏晚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水波,她对妮妮说:“你看,这便是诗社最好的模样。不必拘于格律,不必限于纸笔,把诗写进风里,写进荷香里,写进孩子们的心里,才算真正活了。”
阿哲从柴房搬来几坛新酿的槐花香酒,酒坛是粗陶的,外面裹着去年的槐叶,系着红绳。他把坛子放在石桌下,弯腰开封时,“啵”的一声轻响,清冽的酒香混着槐香便漫了出来,像无形的手,轻轻挠着人的鼻尖。他取来青瓷酒杯,给每位老先生斟上,酒液是浅黄的,泛着琥珀色的光,杯沿还沾着几粒槐花瓣。“这酒是去年槐花开时酿的,”阿哲笑着说,“埋在塘边的土里过了冬,今日开封正好。”又转身给孩子们倒了清甜的槐叶茶,茶里放了点冰糖,杯底沉着几片槐叶,像浮着的小船,“你们喝这个,槐叶的清,配着冰糖的甜,比酒还爽口。”
周老先生端起酒杯,酒液在杯里轻轻晃,映着他银白的须眉。他望着满院的绿意——槐叶叠翠,像把天染绿了;荷箭亭亭,像从水里长出的玉;孩子们的笑声像刚剥壳的莲子,脆生生的甜。老先生清了清嗓子,朗声吟道:“槐阴覆水绿如茵,荷箭亭亭立玉人。最是人间清好处,一帘风絮一帘春。”话音刚落,满座皆赞,周老先生的弟子王老先生接道:“周兄此诗绝妙!‘立玉人’三字,把荷箭的俏写活了!我也凑一句:‘青槐落瓣逐流水,绿荷含露待清风’。”众人更是拍掌,连孩子们都跟着拍手,虽然不懂诗意,却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拍得小手通红。
父亲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将两位老先生的诗写下,笔走龙蛇,墨色浓淡相宜,把诗里的绿意与清欢都落进了纸上。妮妮站在一旁看,见父亲写到“荷箭亭亭立玉人”时,特意在字旁画了支小小的荷苞,粉白的瓣尖微微翘起,像在害羞。周老先生见了,笑道:“沈老弟这字,配着这画,真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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