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正中的青年伸手拿起烟蒂,指尖细细端详片刻,语气笃定无比开口。
“这烟不是主子抽的。”
他抬眼直面孙永康,一字一句拆解缘由。
“每个人抽烟都有独属于自己的习惯,主子亦是如此。”
“主子抽烟,从来不会用牙咬烟嘴,就算早年遭遇刺杀险境,也从未有过咬滤嘴的习惯。”
他将烟蒂递到孙永康眼前,指着滤嘴上清晰的牙印。
“况且主子咬合留下的齿痕,也绝非这般模样,您大可传唤府内专职核验的人手前来比对查验。”
另一侧一人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册烟蒂销毁记录簿,平铺在桌面。
“这是近三年,主子全部抽烟留存记录。”
“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主子所有抽过的烟蒂,没有一根流落到外界。”
他说话拿起桌上的烟嘴,查看上面独特的编码。
左侧青年紧跟着开口补充。
“主子偶尔赏赐香烟给门下晚辈,老一辈仅有堂内几位堂主能得,年轻一辈里,唯有和爷一人分得十一包。”
他稍作停顿,细细斟酌措辞,继续往下说。
“门内老一辈堂主,都清楚其中轻重利害,这么多年从不会拿这款特制香烟招待外人。”
“依我所知,只有和爷屡次在公开场合借这支烟狐假虎威,或是用来拉拢各路外人。”
这番话字字句句,矛头径直指向和尚,用意不言而喻。
此人话音刚落,那个拿烟嘴检查的人,看到上面的独特的编码数字,立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根记录册。
他当着几人的面,开始翻找记录册上记录的编码。
孙永康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眼底浮起几分深思。
“回去传讯影卫,让他们彻查共党潜伏人员夜鹰。”
“烟蒂一事,重新彻查所有相关环节,不能放过半点线索。”
站在最右侧的青年面露迟疑,小声出言。
“那些受赏的长辈,大半早已远赴海外……”
后半句话尚未说完,便撞上孙永康冷厉压下的眼神,瞬间噤声。
查找编码的人,此时翻到自己想要的那页,拿着烟头跟上面编码比对。
“不用那么麻烦,这个烟头就是从和爷手上流出去的。”
他把烟头,跟记录册放到孙永康面前,让他看上面的内容。
记录册上记录,一大串编码,最后一行字记录这些烟,被主子送给和尚的内容。
三人收好记录簿与烟蒂,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办公室。
九月下旬的港岛,盛夏暑气尚未尽数消散。
港澳码头自天边透出第一缕晨光起,便再无片刻清闲。
远洋货轮巨大铁锚坠入海面溅起层层水花,内河短途小轮便争先恐后挤向栈桥靠岸。
挑着破旧铺盖的逃难百姓、手提精致皮箱的南北客商、成箱搬运西药的行商在窄窄栈桥上挤作一团,麻袋、铁皮油桶、成捆洋布堆积如山。
轮船汽笛、商贩吆喝、脚夫雄浑的号子交缠混杂,整片近海都被喧嚣搅得沸反盈天。
码头讨生活的苦力皆是拿性命换微薄口粮,两拨负责装卸货物的工人,早已因争抢货轮装卸配额积怨许久。
今日不过有人不慎撞松对方肩头半袋米的捆绳,这一点细碎火星,顷刻间引燃积压已久的仇怨。
不知是谁率先抄起装卸用的粗木杠棒,两拨工人瞬间红了双眼,近百号人轰然涌至码头空地,砖头、铁钩、撬棍毫无顾忌往对方身上狠狠砸落。
原本往来上下船的旅客、清点货物的行商尽数僵在原地,就连拉黄包车的车夫都忘了招揽生意,所有人目光齐刷刷钉在打成一团的人群身上。
有人踮起脚尖,低声分辨哪边是东码头头目,哪道伤疤属于西帮狠角色。
胆小之人紧紧攥紧随身包袱,不住往后退缩,口中不停同身边人絮叨。
“上回他们便动了刀子,这次是真下死手。”
暗红血液顺着青石板缝隙缓缓渗入海水,断裂的手指、撬棍削落的碎肉混杂破损麻袋散落在遍地脚边。
有人被铁钩划开腹腔,肠子顺着伤口滑落,在满地血污中无力蠕动,凄厉哀嚎顺着海风飘向远处,栈桥上妇人与孩童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这场械斗足足持续半个钟头,码头掌管船务装卸的管事才带着一众手下匆匆赶来,尚未挤进混乱圈子,便被四处飞溅的砖头逼得连连后退。
人群外侧忽然传来清晰皮鞋碾过积水的声响,从北平辗转来港岛扎根的赖子,如今早已在码头站稳脚跟,势力稳固。
他一身贴身黑绸短打,身后跟着七八名暗藏火器的弟兄,几步走到械斗场地边缘,抬手拔出手枪,接连鸣枪示警。
“砰、砰、砰、砰、砰”五声清脆枪响撕裂码头漫天喧嚣,连远处绵长的轮船汽笛都被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硝烟尚且萦绕不散,赖子手握长枪,径直踏过满地血污向内走去,脚下碾过碎裂骨头与黏腻血浆,自始至终眉头未曾皱一下。
他扫过满地痛得翻滚的伤者,又看向两边依旧紧握器械、双目赤红对峙的工人,声音冷得如同淬过寒冰,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这个码头老子说的算,谁吃肉,谁喝汤,还是老子说的算。”
他抬枪直指两边气喘吁吁的领头之人,枪口几乎贴上前者额头。
“再有下一次,老子先拿你俩喂鱼。”
说罢,他偏过头瞥向身旁一众弟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汤药费安家费,算老子身上。”
话音落,他抬脚一踢,地上一截沾血断掌被径直踢飞出去老远。
赖子的话音还在码头上空回荡,外海一艘正要靠拢栈桥的客船船头,和尚清晰听见隔着海面传来五声枪响。
他原本即将递到唇边、夹着香烟的手骤然顿住,眉头瞬间紧紧拧作一团。
一股没来由的刺骨寒意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爬,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海风把他的衣服吹的猎猎作响,突然一阵发自心底的不安层层翻涌,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抬眼望向码头上空飘散的淡淡硝烟,方才尚且平和的心绪,如同狂风搅乱散乱经卷,彻底纷乱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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