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暗柳小院里,癞头已然被一群女子团团围在正中。
他手中攥着大把钞票,目光落在身前一个不过十六七岁、怯生生的小姑娘身上。
“家里欠了多少?”
小姑娘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口齿含糊。
“七百多。”
癞头听着她蚊子似的话音,无奈开口。
“光着身子都不怕,这会你还怕啥?”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抬眼回话。
“问小刀哥借了两百抓药,还不上,利滚利就这么多了。”
一旁站着的鸡毛等人闻言,当下心头一沉。
几人在江湖混了多年,对放印子钱的门道一清二楚。
但凡欠债无力偿还,放贷的人上门恐吓、抄家逼债,到头来逼得寻常人家卖儿鬻女。
这般模样的姑娘,按那群人的德行,直接把人卖进窑子抵债,断不会留她在此卖身度日。
癞头不便当众细说其中关节,随手抽出两张百元美钞递到女孩手里。
“明天清晨,你们全都到和记洋货行门口等着。和爷给你们换个体面的活。其他事甭担心,爷们儿会处理。”
说完他看向余下围站的女子。
“下一个。”
女孩右手死死攥住钞票,双腿一弯就地跪倒,对着癞头一行人连连磕头道谢。
鸡毛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搀起。
“行了,别添麻烦了,事情多着呢。”
余下大半宿,院内光景反反复复皆是这般模样,问话、拿钱、落泪道谢,一幕接一幕不断重演。
北平天刚黑透,秦老胡同三十七号大杂院浸着寒凉。
歪木门吱呀作响,满地泥洼混着煤灰枯叶,各式矮小屋舍挤作一团,墙皮剥落长青苔。
家家户户支着煤炉,黑烟缠在横七竖八的晾衣绳、电线间,昏黄煤油灯从破报纸窗缝漏出来。
腌菜坛、破筐堆在屋前,秋虫在砖缝低鸣,锅碗碰撞、大人呵斥孩童、老人咳喘的声响此起彼伏,晚风卷着一股霉腥煤烟味灌满整座院子。
夜色沉沉,和尚孤身一人,按着记忆走到秦老胡同三十七号大杂院。
此番前来,是专为一个叫陈大丫的女人。
这个世道闲言碎语能杀人。
邻里街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罗网。
底层百姓间隐私是千金难换的奢物,闲言碎语反倒成了随处流通的硬通货。
那些面上看着热心和善的妇人、爱凑热闹的老汉,手里都握着一把无形软刀。
他们从不当面与人争执,只躲在墙根、井台边,压着嗓子说话,音量却刚好能传入旁人耳中。
他们把别人家的家事拆得七零八落,掺上三分臆想、五分妒意,再裹两分尖酸刻薄,熬出一锅蚀人心骨的毒汤。
你穿得略体面些,便传你来路不清不净。
日子过得清苦拮据,便嚼你祖上积下恶德。
平日寡言少语,说你心底藏着龌龊。
待人热忱温和,又疑你另有所图。
这些流言悄无声息,似春雨渗土,钻进生活每一处缝隙。
初听只如耳边一阵微风,时日一久,便化作千斤巨石压在人心。
它不见血光,却能在人脊梁刻下洗不掉的羞辱。
夺不走性命,却会一点点磋磨干净人的体面与活气。
这般闭塞守旧的地界,谁也管不住四下开合的嘴。
再多规矩道义,在饭后茶余的唾沫星子前都单薄无力。
嚼舌根的人不必担半分罪责,只靠着窥探旁人苦楚,填补自己虚空乏味的日子。
身在其中之人,最熬人的从不是自身苦难,而是周遭一道道轻飘飘、冷森森的打量与议论,如同密不透风的蛛网,死死缠裹住人,动弹不得,直至窒息。
和尚停在二进院西厢房门口。
阶前坐着个身形清瘦的妇人,发丝散乱,一身衣裳打满层层补丁,正伏在搓衣板上搓洗衣物。
她听见脚步声,停下手中动作抬眼一望,撞见来人,瞬间手足无措。
女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角凝着一块青淤,露在外头的胳膊上,横亘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和尚将她满身伤痕尽收眼底,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陈大丫勉强扯出一点惨淡笑意,掀起围裙胡乱擦了擦湿手。
“您怎么来了~”
说话间她左右局促扫了一圈院中,四下连一处能落座的地方都寻不出,面皮发烫,难为情地低声开口。
“家里小,要不您进屋坐。”
话音未落,里屋猛地炸起一道男人凶狠的呵斥。
“跟谁搭话呢,洗件衣服也能勾搭野汉子?”
这话落地,本就拘谨难堪的陈大丫更是无地自容,垂着头,双手下意识在腹前反复揉搓。
和尚深吸一口气,抬脚径直往屋内走。
刚踏进中堂,迎面撞上从里屋冲出来的男人——正是陈大丫的丈夫。
和尚淡淡扫了眼对方一身短褂大裤衩的模样,又环视一圈家徒四壁的寒酸屋舍,全然无视愣在原地的男人,径直走到四方木桌旁,拉过长条板凳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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