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送到营门时,守兵先闻见菜叶的湿气。
商贩抱着筐,说是果阿使团补送的香料样品。值帐亲兵对过礼单,没有这一项,便让他在外棚卸筐。菜叶下露出的红绸与宝石不像香料,盒盖内还压着一张私笺。
亲兵没有拆笺,连筐、商贩和送达时辰一并登记。军中礼官赶来,看见盒上没有总督印,判断它既可能是私礼,也可能只是使者在公开礼单外补送的个人赠物。
“外交赠礼本就有往来之意。”礼官说,“不能见宝石便先写贿赂。”
审计官反问:“为何不走正门,不列礼单,还许商贩一个免税摊位?”
两种判断都记下,没有先给若昂定罪。
卢象升在营门开盒。私笺写得直白:三类后续材料若能少索一类,果阿愿另付译费。这里的“三类”显然指上一轮空缺的炮位、华商债务与被掳人口材料。
若昂被请回来时,先说盒子只是随从擅作主张。随从却坚持自己奉命“维持友谊”,不承认译费与删清单有关。
卢象升把公开礼物与这只盒分开处置。银香炉属于有礼单、有印样的外交赠物,不自动判为行贿;它仍因承诺含义未清而封存待退。锦盒没有登记,私笺又直接触及谈判内容,须作为利益试探单独留证。
若昂要求两件礼都收下,否则等于侮辱果阿总督。
礼官提出一个不撕破关系的办法:给每件物品开收据,写清收到、未启用、不构成接受其附带措辞;会谈结束后,银香炉随正式使团退回,锦盒由原递送人领回。若果阿坚持它们只是礼仪,便不该害怕公开收据。
若昂看完收据,脸色很差:“把礼物当证物列号,也是一种羞辱。”
“不列号,明日你说送过什么,我说没收过什么,才更伤国体。”卢象升答。
若昂沉默许久,接受退礼流程,却在收据边写下异议:果阿不承认正式赠礼与秘密盒子具有同样性质。这条异议保留,没有被大夏书吏删去。
三类材料清单随后摊开。
第一类是港口炮位图,要求标出可见炮台、射向、补药道路和图纸日期;第二类是华商债册,须包含契约、已付、未付、利息与经手,不得用总欠额替代;第三类是被掳人口名单,至少写姓名或可识别特征、原居地、现去向和本人是否愿意作证。
使团抗议这些要求超出税务谈判。卢象升没有逼若昂当场交材料,只让他在每类后注明“可提交”“需返请”或“拒绝”,并写理由。
炮位图收到一张,纸色陈旧。图上两座塔与海岸实景相合,第三座塔却早已坍塌,说明它可能是旧图,也可能故意遮住新炮位。军中没有把一张图直接变成炮击坐标,先交给海商、逃出的本地水手和远望观测分别核对。
海商认得湾形,不认炮门;水手说曾在北侧运药,却记不清塔名;观测只看到一处夜间火光。三条线在一处旧炮台附近相交,仍缺现场距离和居民位置。图被标成“部分可用”,不得拿来宣称果阿已经交出完整城防。
华商债册只来半册。
册中十二笔债有契约抄本,七笔列过付款,另五笔只写总欠额。一名华商指出自己的货早用胡椒抵过,账上却仍算本金;葡方经手说抵货只算利息。双方都拿不出当日换货价。
审计组不替一边抹账。契约、付款凭据和货物去向分开收,缺换货价的那笔暂停追索。华商可在保护下申辩,不能因配合大夏就自动免掉真实债务;葡方也不能拿半册总额扣船。
第二名华商不愿公开姓名。他欠的不是钱,而是被迫替葡船提供航路。若名字贴出,他在港内的家人会先受报复。书记给他一个临时号,身份页单独封存,公开债册只留船名与日期。
使团讥讽这种匿名证词无法核验。审计官让另一名不知其身份的舵工单独指认同一段航路,两人对一处暗礁的描述相合,证词才进入核查。保护身份没有免去互证要求。
人口名单一人未交。
若昂写“无权提供,且所谓被掳须先分辨债役、自愿受雇与合法俘获”。这句话至少承认果阿不把所有受控人口看成同一类,却仍不说明具体人去了哪里。
上一章的马六甲水手被带到隔帐,只通过帘幕讲出船路。使团随从认得他的小名,若昂却说随从可能在码头听过。军中没有让二人当面对质,避免水手被迫在使团全员面前暴露住处。
人口组给出三种受理方式:本人公开作证、隐去住处的封存证词、由亲属或同船者先报失踪。任何一类都须写可识别信息,不能只凭“有许多人”扩大数字。
第一日便收到九条线索,其中三条指向同一个人,另有一条把自愿船工误报成被掳。去重后只剩六人待查,数字变小,证据反而更能落地。
第二日,六人中的一条又被撤回。报失踪的母亲从港口亲戚处收到信,说儿子正在另一艘商船做工。信上有本人常用的错别字,却也可能是在看守下写成。人口组没有立刻销案,只把状态改为“收到本人信,是否自愿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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