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谢骋愕然,“陛下何出此言?是……是不喜欢这张龙榻了吗?若不然,换一张新床?”
夏元帝鲜少反对谢骋的建议,但这一次,他竟摇了摇头,十分倔强,“不,不换床,不解咒!”
说话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谢骋脸上,未曾偏移分毫,且眸底涌上了明显的委屈和伤心。
谢骋懵了,他愣了愣,想说什么,余光扫到地上的花妖,他略一思索,令道:“花妖,你现在解咒!”
“是!”
花妖连忙走到龙榻前,施展解咒妖术!
夏元帝俊脸阴沉,有心阻止,可谢骋一个眼神,便令他张开的嘴巴,又讪讪地闭上了。
谢骋监视花妖完成术法后,指尖捻诀,一道金光击在花妖脑门,花妖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直接晕了过去!
寝殿中,只剩下了福喜。
他双目大睁,显然还没从妖怪作乱及妖怪被弄死的震惊中回过神儿,但在谢骋看过来的时候,他一个激灵清醒,脱口道:“奴才自己滚,不劳谢掌印亲自动手了!”
语毕,福喜旋风般地冲出了寝殿。
谢骋负手在后,盯着夏元帝的眼神,充满了疑惑,“现下没有外人了,说吧!”
夏元帝眼睑垂落,抿着嘴唇,默然了好半晌,才发出低沉的音:“公子,我不想睡在寝宫。”
“那就去后宫歇息。”谢骋一时没想到其它,还顺便提醒了一句:“你冷落后宫已久,是时候走动走动了,以免再发生类似惠妃下毒争宠的事件。”
夏元帝抓着谢骋胳臂的手缓缓下移,覆在了谢骋的手背上,语气涩然道:“公子,后宫那些女人,个个都是蛇蝎毒妇,她们图的从来不是褚愈之这个人,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才是她们所看重的。”
谢骋无言了片刻,道:“那你想要如何?这世间,真心本就难求,何况你是皇帝。各取所需,才是常态。”
夏元帝渴盼的目光,紧锁着谢骋,“我想继续跟公子住在一起!”
谢骋:“……不行!”
“为何?”夏元帝顿急,“我问过福喜,我睡觉不打呼噜,不抢被子,睡姿很好,不会影响公子休息的!”
闻言,谢骋不禁脑壳儿疼,原以为魏骁黏人,夏元帝皇室出身,为人持重懂事,没想到,这小子年纪越长,性子竟越发像个小孩儿了!
眼见谢骋气场严肃,没有软化的迹象,夏元帝神情落寞了几许,“公子不允,莫不是因为魏骁快回来了?在公子心中,愈之到底是比不过魏骁重要的,对吗?”
谢骋沉目,“褚愈之!”
夏元帝背过身,垂着头,如鲠在喉,“我自小便是多余的,母后不疼不爱,父皇子女众多,也鲜少能看得见我,我虽为皇子,却过得如履薄冰,受尽欺负,直至遇到公子。是公子救我性命,给了我从不曾得到过的真心,可……”
“褚愈之!”谢骋提起夏元帝的衣服后领,直接将人调转过来,哭笑不得,“你多大了?还学会卖惨了?”
夏元帝面色一红,满脸尴尬,“公子误会了,我,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只是希望公子莫要偏心魏骁,我虽为皇帝,但也是公子养大的,不论我年岁几何,都是公子的孩儿。”
谢骋捏了捏额心,极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说道:“待诛杀了秘术师,我便离开京都,不再与你、与魏骁相见,你实在不必嫉妒魏骁。”
“公子!”
夏元帝瞬间红了眼眶,“一定要走吗?一定要此生不复相见吗?”
谢骋点了点头。
“公子,不要!”夏元帝缓缓跪地,抱住了谢骋的腿,目光凄切地发出恳求,“公子可以远离朝堂,可以游历四方,但请公子不要同愈之诀别,可好?公子为愈之操劳十五年,愈之尚未报答公子……”
“愈之!”谢骋沉沉一叹,语气里尽是无奈,“我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这世间情缘,总有散尽之日,你肩负天下共主的责任,我大仇得报后,亦要走向新的人生。我们的关系,该止步于此了。”
夏元帝眼睛愈发的红,隐隐泛起了泪光,他固执的坚持自己的想法,“公子的决定,是公子的,不是我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无论将来谢骋去往何处,他都要找到谢骋,若谢骋不愿见他,他便远远地看着谢骋,也好。
夏元帝这一生,得到的东西很多,但他真正想要的,却是世间最普通,也最珍贵的情份。
其实这一幕,谢骋经历过很多次。
他本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在阴阳鬼市换得长生的那一刻起,他便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收养小孩,只是他的本心作祟,他自认没有对这些小孩付出多少感情,但每个孩子长大后,在他要离开的时候,都极尽不舍,长久惦念。
但谢骋知道,他的使命,他的长生,都是他不得不抛弃他们的理由。
除了狠心和绝情,他不能有丝毫的心软。
“愈之,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谢骋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拎起昏迷的花妖,阔步走出了寝殿。
守在外头的福喜,恭送谢骋离开后,快步返回,竟见夏元帝坐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陛下!”
福喜大惊,赶忙搀扶夏元帝起身。
夏元帝犹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目光呆滞,浑身无力。
福喜不知发生了何事,想宽慰几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点上安神香,奉上热茶。
然,夏元帝突然大手一扬,打翻了茶碗,濡湿的双目,不断泛出泪液,嗓音也低哑得厉害,“公子他,他不要朕了……”
“陛下说的人是……是谢掌印?”福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平日里陛下都是称呼“谢卿”的。
夏元帝阖上眼眸,整个人都处在极度的伤心之中。
福喜从未见过天子泪目的模样,又震惊又心疼,“陛下您,您切莫难过,谢掌印对陛下爱护有加,忠心可鉴,定不会离开陛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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