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锦走出营帐时,寒风裹挟细碎落雪迎面扑来,脚步虚浮,脑袋晕晕乎乎的,整个人如坠梦里,如梦似幻。
刚刚帐内短短半炷香的交谈,颠覆了他一路走来所有盘算与心思,原本攥在手里用来要挟唐云的筹码,到头来反倒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梁锦双目痴痴的望着。
望着往来披甲的军伍步履匆匆,甲叶相撞叮当作响。
望着各府衙抽调而来的文吏捧着卷宗,踩着泥泞小路奔走传令。
望着战马扬蹄疾驰,铁蹄碾过积雪混着泥水四下飞溅,溅起一片片浑浊泥点。
不知不觉间,梁锦已是热泪盈眶,泪水洒落在积雪之上。
他相信唐云,无比的相信,明明一切都说不通,但他就是相信。
他相信唐云亲历过东海的苦难。
他相信唐云亲眼见过世家盘剥百姓。
他相信唐云经历过东瀛海盗跨海屠戮村镇的惨状。
他相信唐云在军营之中打熬厮混,见证过舟师将士空有报国之心,却困于军械落后、粮草短缺处处受制的无奈。
他相信唐云将东海种种疾苦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更早早筹谋好了根除祸乱的法子,一心一意想要帮东海百姓逃离水深火热。
梁锦行走官场多年,历任州县,奔波东海周遭三道,一心暗中帮扶舟师、整顿海疆,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只顾一己私利的官僚,却从没想过偌大的大虞江山之中,会有一位素未谋面、素无交情的人与自己志同道合,与舟师大帅张太阳及数万戍边舟师将士怀揣一样的抱负。
心绪翻涌之下,梁锦缓缓转过身,深吸一口裹挟雪气的冷风,对着厚重的军帐躬身深深一拜。
“唐大人,老夫,代舟师全军将士,代东海万千受苦百姓,谢唐大人!”
话音在风雪中飘散,字字恳切,饱含半生夙愿终遇知音的动容。
不过半炷香,南阳道新任知州、前途大好的官场新星梁锦,毅然摘下腰间象征仕途前程的官印,随手放在营帐外的石案上。
这枚无数读书人穷尽半生渴求的信物,在他眼中再无半分分量。
梁锦背上简易行囊,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疾驰而去,一路朝着东海故土奔去,奔赴那个他牵挂半生、想要倾尽余生去守护的地方,去践行埋藏心底多年的理想。
营帐之内,风雪顺着帐帘缝隙簌簌落进些许,唐云缓缓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与梁锦匆匆碰面,转瞬便是别离,前路各自奔波,日后想要再相聚,怕是数年之后了。
唐云走出了营帐,望着天地白茫茫一片,嘴角浮现出了几许笑意。
“是时候该前往下一站了,崔家、草原人,北军,等着我,无恙,等着我,我将再次带领你走上杀戮之旅,兄弟很快就到。”
阿虎走上前来:“少爷,何时启程?”
“先回洛城,这辈子,我不会再留下同样的遗憾的。”
说罢,唐云吹了声口哨,大喊一声:“回家,迎亲!”
…………
四日后,洛城开始张灯结彩。
雪花还在不停飘落,漫天飞舞,层层叠叠铺满大地。
洛城,迎来了建城以来最大的盛典,唐府大少爷与宫府千金,喜结连理。
迎亲吉日当天,天色蒙蒙泛白,城中已是人声鼎沸。
唐云身着一袭大红锦缎吉服,腰间系嵌玉鎏金玉带,骑着小花,带着足足两里的迎亲队伍候在了英国公府外。
街道两侧挤满看热闹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少比肩接踵,街边酒楼、茶坊的二楼窗边趴满看客。
城中各家府邸大开,连石狮子都披上了红布,临街商户更是自发在门前摆上热茶、干果、点心,无偿供给沿街围观百姓,整座城都沉浸在了喜悦的氛围之中。
宫府之内更是张灯结彩,庭院各处悬满喜灯,从前院到后花园红毯铺地,往日在沙场杀伐果断不苟言笑的老帅,换上一身崭新暗纹锦袍,满脸都是慈祥笑意。
府中仆从、侍女往来穿梭忙个不停,南地三道登门道贺的世家贵客、官场官员源源不断。
等到良辰吉时,头戴繁复凤冠、身披锦绣霞帔的宫锦儿,在贴身侍女搀扶下缓步走出。
宫锦儿在宫灵雎与鹰珠的搀扶下,眉眼含羞,面颊满是红晕。
依照家规拜别宫万钧之后,宫锦儿踩着铺满兰花的花毯,轻咬着嘴唇登上十六人抬的鎏金雕花喜轿,起轿后,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折返唐云府邸。
唐府外提前搭建起连绵成片的巨型露天席棚,一直连到了南城门,足足设下六百六十桌流水大席。
厨子是轩辕家赞助的,聚在各家府邸后厨,颠勺、倒菜、撒料,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新鲜牛羊肉、河鲜鸡鸭、山中珍馐源源不断送上餐桌,成坛陈年好酒在席边层层码放,宴席不分尊卑品级,无论是当朝官员、戍边将士,还是山林各部使者、寻常市井百姓,落座就能吃。
曹未羊统筹全局,招待各路贵客,马骉陪着山林部族首领闲谈劝酒,鞠峰牵头一众南军将领围坐一桌,频频举杯向唐破山道贺。
别看唐破山大大咧咧的,今日,以从未有过严肃模样,要求拜堂环节严格遵照传统婚嫁古礼。
跨火盆、过马鞍、撤五谷、拜天地、拜高堂、新人对拜,一套繁琐礼数循序渐进,每完成一项,围观宾客便齐齐高声喝彩。
仪式必然是繁琐枯燥的,更加累人,但唐云上扬的嘴角整整一日都没有落下,这一日,终于来了,他整整拖欠了十一年,拖欠了宫锦儿十一年。
到了夜晚时,唐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卧房,吐出了一口大大的酒气,这才看到宫锦儿早已安静的躺在了床上,满面红霞,红盖头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早已疲惫不堪的唐云躺在了旁边,如梦似幻。
“云郎,和我再说说,和我再说说你的梦中,关于你我二人的事。”
“都说过了啊。”
“可你说的都是关于在洛城我们相识之事,之后…”
“是的,这便是我的遗憾,因我能说的,只有你我相识之初,对不起。”
宫锦儿泪如雨下,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婚事成为了唐云的执念,十年,不,整整十一年,唐云,被这份遗憾,或是说执念,折磨了整整十一年,内疚了十一年。
喜欢一品悍臣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一品悍臣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