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脸上的笑没了。
“回来咋不吱声？”
王秀兰抹着手迎上来，眼角瞥见林文静拎的网兜里露出的油纸包：“正好！肉联厂分的下水吧？晚上添个菜！”
林文静没应声，径直走过去，看着女儿碗底最后一口混着菜汤的饭。
她伸出手，把女儿的筷子“啪”地一声按在桌上。
张勤仰起小脸，嘴角还粘着米粒：“妈，我钢笔……”
“你大堂哥摸底考要画图，借他使两天！”
王秀兰抢过话头，扭头冲张建军笑：“小孩家用那么好笔干啥，山子用完就还！”
张勤抬起头：“是啊，我不需要。”
她看着自己爹妈说：“我这个全区第一，怎么配用钢笔呢？当然要给大堂哥，他可是倒数第一，更需要笔来画乌龟。”
一句话，王秀兰的笑僵在脸上，张建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王秀兰尖着嗓子就要发作。
张勤却没看她，目光直勾勾地钉在自己父母身上。
眼泪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爸，妈，你们走了之后，爷爷奶奶，大伯大娘，对我可了。”
“每天的肉，都炖得烂烂的，在堂哥的碗里。我的碗里，是刮盘子剩下的菜汤。”
“我写好的作业本，转眼就找不到了，最后在灶坑里，看见了烧剩下的灰。”
“爷爷每天都教育我，说我是张家的希望，以后出息了，要拉扯大伯一家，要像外公外婆帮衬你们一样，帮衬他们。”
她猛地站起身，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在他们眼里，我根本不是孙女，也不是侄女！”
“我就是一件东西！一件能换面子，能填大伯家窟窿的东西！”
“我的死活，我的感受，他们压根不在乎！”
张建军和林文静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她喊出那句话：“这个家，我一天都不想待了！”
“我已经跟校长申请了跳级考试！我要离开这里！”
“砰——！”
一声巨响，张建军一脚踹在了桌腿上！
那张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桌应声侧翻，“哐啷”一声巨响。
桌上的碗碟、菜盆、骨头渣子，混着油腻的菜汤，全摔在了地上，碎裂的瓷片四下飞溅！
“好啊……好啊！演！你们接着演啊！”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张老四和王秀兰。
那眼神没有了过往所有的懦弱和顺从，只剩下恨意！
“把我当死人是不是？！”
他又一脚踹翻身旁的凳子，木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墙上散了架。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把我闺女当成给你们大孙子铺路的垫脚石？！”
“把她挣来的前程，当成你们可以随意支配的货物？！拿我张建军的血汗，去填你们大房那个无底洞？！”
他指着张建华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我告诉你们！这事儿，没完！”
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引爆了整个院子。
左邻右舍的门“吱呀”一声接一声地打开。
一颗颗好奇又幸灾乐祸的脑袋从墙头、从门口探了出来，议论声嗡嗡作响。
张建军看到了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胸中那股被压抑了半辈子的憋屈和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冲出堂屋，站在院子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冲着整个张家庄嘶吼！
“都来看看！都来听听！”
“我张建军在城里当牛做马，我媳妇在城里拼死拼活，就是为了让我闺女在家里吃你们剩下的菜汤？！”
“我爹！我娘！当着我的面，答应得好好的，会照顾我闺女！”
“一转背，就把我闺女的钢笔拿给他们大孙子画王八！把我闺女的作业本扔进灶坑里烧了！”
“他们不是养孙女！他们是养牲口！养一个能给他们大房换前程的牲口！”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村庄上空回荡，句句诛心！
最后，他通红的目光扫过院门口那一张张惊愕的脸，指向堂屋里呆若木鸡的大哥一家，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
“他们这一家子，就是趴在我闺女身上吸血的——吸血鬼！”
张建军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吓得瑟瑟发抖的张山和张海身上。
“把小勤的钢笔，给老子，拿、回、来！”
张山连滚带爬地冲进屋，片刻后，哆哆嗦嗦地捧着那支钢笔出来。
张建军一把夺过，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女儿冰冷的小手里。
他俯下身，用那双沾满泥土和机油、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小勤，不怕，爸在。”
他看着脸色铁青的张老四，看着瘫在地上哭嚎的王秀兰，看着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大哥张建华。
“从今天起，我张建军，还有我媳妇文静，我女儿张勤……”
“跟你们张家大房，跟这个院子，再没有半分钱关系！”
“我张建军，就当没你这个爹，没你这个娘，更没你这个大哥！”
他牵起张勤的手，另一只手拉过林文静，夫妻两人，一左一右，将女儿护在中间。
“我们走！”
张建军目不斜视，领着妻女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大队长家。
大队长刚吃完饭，端着个大碗在门口剔牙，看到这阵仗，吓了一跳。
张建军什么废话都没有“叔，开介绍信，我们全家的户口我过段时间就转走，跟我媳妇迁到一块儿去！”
半小时后，一张崭新的介绍信，揣进了林文静的口袋。
一家三口，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离开张家庄的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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