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皇帝，最怕百姓心里另有一个天。
可李先生像是告诉他，那个天也不是不能摸。
朱标继续道：“大哥还说，有些东西能让云里的水汽更容易聚成水滴。他称之为……催化剂。”
朱元璋皱眉：“催化剂？”
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越嚼越怪。
“催什么？化什么？这名字听着就不像正经东西。”
朱标苦笑：“儿臣当时也这么觉得。”
朱元璋看他一眼：“你没问？”
朱标沉默了一下：“问了。”
“他怎么说？”
“时间有些久了，有些记不清，而且当时儿臣还没和大哥学格物，也有些听不懂。”
朱元璋：“……”
东暖阁里又安静了。
父子二人一时都没说话。
这话若换个人说，朱元璋早发火了。
可偏偏是朱标说的。
而且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
朱标前几年跟在李先生身边，学的东西已经不少。可李先生脑子里的东西太杂太深，有些话朱标确实只能记个大概。
朱元璋忍了忍，没忍住：“你就不能多问两句？”
朱标抬头看他：“父皇，那时儿臣还不知道凤阳会旱。”
朱元璋被噎住。
这话没法反驳。
谁能想到当初乡下院里一句闲谈，今日竟然会关系凤阳数县灾情，关系白莲教妖言，关系朝廷威信？
朱标接着往下说：
“人工降雨这事，摆着两条难处。”
“第一条，要制作催化剂。”
“第二条，催化剂弄出来了，还得送进云里去才有用。地上撒，飘不上天，风一吹就散了，白费功夫。”
说到第二点时，朱元璋眼睛陡然亮了。
朱标也反应过来。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
脑海里，同一个东西，同时冒了出来。
“火囊云霄辇！”
朱元璋猛地拍案：“对，就是火囊云霄辇！”
这一下拍得很响。
外头值守的人似乎动了一下，朱元璋立刻压低声音，眼里的光却压不住。
“那东西本来就能上天。载人都能载，难道还带不了几包药粉？若只是送到云里撒开，难道比飞天作战更难？”
朱标心里也跳了一下。
这正是第二个难处。
若没有火囊云霄辇，人工降雨这四个字就算说出来，也只是纸上奇谈。谁能把东西送进云里？总不能真搭一架通天梯。
可现在不一样。
火囊云霄辇已经有了。
它原本被朝臣看作祥瑞，看作军器，看作奇技淫巧里最吓人的那个。谁也没想到，它还能被拿来跟旱灾扯上关系。
朱元璋越想越兴奋。
李先生留下的东西，竟然在这里等着他。
火囊云霄辇不是只为战场准备的。
它还能救灾。
还能打白莲教的脸。
白莲教说上天罚大明，朝廷若真把雨催下来，那些妖人还能说什么？
说皇帝连天罚都能改？
这话他们敢说，朱元璋都敢听。
朱元璋嘴角差点压不住。
他已经能想到凤阳百姓看见雨落时的样子。朝廷赈粮在前，清丈退田在后，再来一场雨，白莲教那张嘴就算还张着，也没人愿意听。
可朱标没有跟着高兴太久。
他低声提醒道：“父皇，火囊云霄辇只是第二难。”
朱元璋的笑意停住：“催化剂？”
“是。”
“你记得多少？”
朱标眉头皱紧。
他努力往回想。
那日李去疾说得随意，他听得也不算完整。因为那时候谁也没把这当成马上要用的救灾之法。
“似乎有……盐。”
朱元璋立刻道：“盐好办。官盐也好，私盐抄来的也好，朝廷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他顿了一下。
李家刚被抄出私盐账。
这倒巧了。
朱标摇头：“不是寻常盐。大哥说，好像要加工。”
朱元璋的脸沉了一点。
加工也不算大事。格物院、工部、军器局，能工巧匠不少，只要知道法子，总能办。
朱标又道：“还有冰。”
朱元璋一听，反倒松了些：“冰更好说。宫里冰窖还有一些。若不够，你不是会硝石制冰？”
朱标脸色更古怪。
“父皇，大哥说的冰，似乎不是水冻成的冰。”
朱元璋一时没懂：“冰不是水冻的，还能是什么冻的？”
朱标迟疑道：“像是……气冻成的冰。”
朱元璋看着他。
朱标也看着朱元璋。
父子二人再次沉默。
朱元璋慢慢坐回去，脸上那点刚燃起来的喜色，被这句话浇得干干净净。
“气……冻成冰？”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这话已经不是难懂。
这是听着就想砍人。
朱元璋按了按额角：“李先生当真这么说？”
朱标硬着头皮道：“儿臣记得不全。也许不是这么说，但意思差不多。”
朱元璋闭了闭眼。
盐还好。
加工也好。
冰也好。
可气冻成冰，这又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李先生平日里和他们说话，已经很照顾他们了。那些听着像闲话的东西，真细究起来，一个个都能把人脑袋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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