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
杨宪一行从驿站后门出发。
没惊动任何人。
没走正路。
桥那边李家肯定还盯着。
周大柱的地图上标了条猎户小道,从北面翻山脊,绕过断桥那段峡谷,直插后山腹地。
十二个人。
全副武装。
不举火把。
杨宪走在第三个。
护卫队长在最前头探路,手里攥着把柴刀,边走边砍挡路的枝条。
月亮被云盖了大半。
山路漆黑。
脚踩在碎石上,声音闷闷的。
队伍中段,沈老兄一手拽着克番的袖子,一手扶着路边的树干。
走得磕磕绊绊。
克番背上绑着个木箱,里头装着测量工具。
箱子不重,但在这种山路上,重心一偏就是滚坡。
“脚抬高。”
沈老兄压着嗓子提醒。
话没落,克番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右歪。
连人带箱差点栽下去。
沈老兄死命拽住他袖子,两人趔趄了好几步才站稳。
前面杨宪回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继续走。
克番忍不住用拉丁文低声骂了句什么。
沈老兄听懂了。
这几个词是他最早学会的番话。
爬了小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
有一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克番的箱子在背上撞来撞去,磕得他肩胛骨疼。
但没人喊累。
没人说话。
又走了一刻钟。
护卫队长突然蹲下来,举起左拳。
所有人同时停住。
杨宪摸过去,蹲在护卫队长旁边。
“大人。”
护卫队长的嘴凑到他耳边,气息压到最低。
“听。”
杨宪屏住呼吸。
风从山脊吹过来,带着夜间特有的湿凉。
然后他听见了。
人声。
很远,从山谷方向传来。
嘈杂、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镰刀。
杨宪嘴角动了一下。
又是这个表情。
护卫队长明白,有人要倒大霉了。
“走。”
杨宪站起来,声音极轻。
“到山脊上看。”
又走了一段,地势渐缓。
穿过一片矮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山脊。
脚下是一片宽阔的谷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模糊的轮廓。
谷底有人。
很多人。
黑压压散在田里,弯着腰,手臂一起一落。
割麦的动作。
杨宪数了数。
三十多个。
田埂上有个骑驴的人影在来回走动。
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催。
“快!都给老子快点!天亮之前割不完,谁也别想走!”
那声音在山谷里打了个转,传到山脊上。
杨宪蹲在那里,看着谷底的景象。
他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他给了三天期限。
堂上说得清楚。
三天。
结果这帮人连一天都等不及,当晚就动手毁证据。
蠢。
蠢到令人发指。
杨宪本来的计划是趁夜翻山,天亮后丈量田亩,拿到实地数据。
现在不用了。
大半夜的,三十多个人拿着镰刀在后山割麦。
“来人。”
杨宪的声音很平静。
护卫队长凑过来。
“带六个人,从东边绕下去。那边有条沟,能到谷底南侧。把退路堵上。”
“你要多久到位?”
护卫队长看了看地形。
“不用半刻钟。”
“给你一刻钟。到了位置后,听见我这边的动静再现身。”
护卫队长点头,带人消失在黑暗中。
杨宪回头看了看剩下的人。
他、克番、沈老兄,加上四个护卫。
“你们两个——”
他对克番和沈老兄说。
“一会儿跟在我后面,别走散。”
沈老兄点头,把话翻给克番听。
克番把背上的箱子紧了紧绑带。
等。
山脊上的风吹过来。
夜虫在叫。
谷底的人声、镰刀声一直没断。
杨宪的手按在腰间。
那里挂着钦差令牌。
铜制的,朱砂填字。
两刻钟。
杨宪站起来。
“走。”
六个人从山脊正面往下走。
坡度不大,稳步而下。
走了百来步,离谷底还有两三丈的距离时,杨宪停下。
他转头对身边的护卫说了一个字。
“点。”
三支火把同时点燃。
火光炸开。
漆黑的山谷里,三团火突兀而刺眼。
谷底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三十多个人直起腰。
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
脸上全是茫然和恐惧。
管家手里的鞭子掉了。
那一刻,整个山谷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杨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
不高。
不急。
但像是山压下来。
“钦差在此。”
“放下镰刀。”
“跪地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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