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胡惟庸后背发冷,心口却热了起来。
他脸上的算计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仓皇失言的样子。
他忽然重重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像是无意间嘀咕了一句:
“可不是嘛……除了那位李先生,还能有谁能教大皇子用出这等绝户计……”
话音刚落,胡惟庸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仿佛被针扎了一样,一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脸色瞬间煞白,连连摆手,眼神躲闪。
“不对,不对!”
“杨大人,你听错了!”
“我什么都没说!”
“这话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再提!”
杨宪本来还在琢磨册子的事,听到“李先生”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是一头在黑夜中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瞬间精神大振。
“李先生?”
杨宪身子猛地前倾,双手压在桌沿上,死死盯着胡惟庸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哪位李先生?胡大人,话说到一半想往回咽,这可不是同僚办差的规矩。”
“没有什么李先生!”
胡惟庸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手还故意抖了两下,慌乱地灌了一口冷茶,借此掩饰嘴角的冷笑,
“杨大人,你我如今同在一口油锅里,我好心奉劝你一句。”
“只管低头办咱们的差,这朝堂上的水深得很,不该你过问的事,你若是敢伸爪子,别怪我没提醒你!”
欲擒故纵!
这话要是对别人说,或许就吓住了。
可杨宪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自命不凡、掌控欲极度病态的酷吏!
越是警告他别碰,越是等于拿狗尾巴草撩拨他的心肝脾肺肾。
杨宪慢慢靠回紫檀木椅上,唇角一点点勾起,露出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小狐狸,跟我玩这套忌讳?
这差事太要命了。
丈量天下隐田,等于拿着刀子在大明所有士绅豪强的脖子上割肉。
一旦真的强推下去,地方上必定闹翻天,甚至激起民变。
自古变法者,有一个算一个,没几个能得善终。
商鞅被五马分尸,吴起被万箭穿心。
明明是皇上要变法,但最后却要臣子背锅。
特别是商鞅,变法明明成功了,但最后商鞅还是被推出来当了替死鬼平息怨气。
他杨宪不想当商鞅,更不想当被皇上用完就扔的夜壶!
如果能把这个藏在幕后的“李先生”挖出来呢?
这才是真正的顶雷石啊!
差事办成了,功劳是他中书左丞杨宪的,因为他执行得力。
若是地方上真的暴乱了,压不住了,满朝文武要生吞活剥了主事人。
到时候,他直接大义凛然地把这位“李先生”揪出来,往午门外一推。
就说是这个阴险小人蛊惑了皇上和大皇子,献上毒计,搞乱了大明。
只要皇上杀了此人,自然可以平息天下士绅的怨气。
“胡大人说得是,这等忌讳,下官当然明白。”
杨宪脸上的冷笑散去,换上一副春风满面的假笑。
“咱们只管办差。”
“不过嘛,既然这位李先生有这等治国大才,这册子里若有执行不通的疏漏,咱们做臣子的,是不是理应去当面请教一二?”
胡惟庸看着杨宪那副已经完全掉进坑里的得意模样,心里疯狂大笑,脸上却装出避之不及的极度惊恐。
“杨大人!你想死别拉上我!”
胡惟庸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退后两步,像看瘟神一样看着杨宪。
“那位的底细,是你能查的?你刚回京城,我言尽于此!”
“你若非要自己作死去碰那个霉头,到时候大理寺的牢饭,你一个人吃,我绝不陪葬!”
说罢,胡惟庸如避蛇蝎般拂袖离去,脚步快得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大门重重关上。
杨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看着门槛的方向,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嗤。
“废物。”
这软骨头,难怪只能被李善长压着当个副手。
胡惟庸越是讳莫如深,杨宪就越是不屑。
闭口不谈,自己就查不到?
这大明天下,只要是人,就有来处。
有吃喝,有亲属,有故旧,有银钱往来。
怎么可能凭空冒出来?
他杨宪最擅长的就是扒皮抽筋,顺藤摸瓜。
只要把这个藏在背后的“李先生”挖出来,满朝文武的怒火也就有地方撒了。
他走到书案前,开始研墨。
怎么查?
中书省的卷宗浩如烟海,直接去发查调令或者查户籍?
太慢,也容易走漏风声。
最快的方法是动用都尉府的缇骑。
那帮活阎王像阴沟里的老鼠,天天盯着京城的各个角落,要找一个来历神秘的高人,必定比中书省快得多。
只可惜,他现在的头衔是中书左丞,手已经伸不到都尉府的盘子里。那些眼线根本调不动。
思来想去,杨宪的眼神变得极其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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