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的晨光带着几分凉意，斜斜照进护理坊的 “外伤处理室”。窗台上的薄荷草沾着薄霜，经阳光一晒，渐渐融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叶片滑落。二十多个宫女围着中央的演示台，裙摆扫过铺着粗布的地面，发出轻细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江兰手中的布偶上 —— 那布偶是春桃前几日连夜缝补的，右腿缠着暗红布条模拟 “胫骨骨折”，连关节处的褶皱都缝得格外逼真。
“骨折固定的关键在‘先牵后夹’。” 江兰握着竹夹板，指尖轻轻抵住布偶的 “膝盖”，“要先顺着肢体走向轻轻拉直，让错位的骨头归位，再把夹板贴在两侧，记住，夹板长度要超过骨折处上下两寸，才能固定稳妥。布条缠绕时力度要匀，能伸进一根手指的松紧度刚好，太紧会勒住血管，太松又起不到固定作用。”
话音刚落，台下就传来细碎的嘀咕声。站在前排的玲儿偷偷扯了扯旁边小莲的衣袖，压低声音说：“说得倒轻巧，上次我给布偶绑夹板，刚牵了两下就歪了，江兰姑娘盯着我练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 小莲刚要接话，后排的李姐又凑过来，眼神往春桃的方向瞟了瞟：“有些人啊，不知暗地里练了多少遍，才敢在这儿出风头。”
这些话虽轻，却恰好飘进江兰耳朵里。她没回头，只是抬手敲了敲演示台：“光说不练假把式，春桃，你上来试试，就按我刚才说的步骤来。”
人群里，穿淡绿色宫装的春桃猛地抬起头，耳尖瞬间泛红。她个子不算高，站在一众宫女里并不起眼，淡绿色宫装的袖口还沾着些褐色的草药汁 —— 那是今早整理艾草罐时，被干枯的艾叶边缘刮破手指，渗出来的血混着草药汁蹭上去的。她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手，快步走到台前，鞋底踩过地上的炭灰，留下浅浅的脚印。
“别慌，慢慢来。” 江兰递过布偶，眼神里带着鼓励。
春桃深吸一口气，指尖先轻轻捏住布偶的 “脚踝”，另一只手托着 “膝盖”，按江兰教的力度缓缓拉直 —— 她的动作比其他宫女慢，却格外稳，布偶原本扭曲的腿渐渐恢复成自然的弧度。接着，她拿起两块打磨光滑的竹夹板，精准地贴在布偶腿的内外侧，夹板顶端刚好超过 “髋关节”，底端盖住 “脚踝”，位置分毫不差。缠布条时，她的手指翻飞，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高半寸，到了 “骨折” 处还特意多缠了两圈加固，最后在脚踝处打了个活结，方便后续拆卸。
“好！” 江兰忍不住鼓掌，声音清亮，“大家都来看，春桃这夹板固定得既端正又稳妥，尤其是脚踝处的活结，既不影响活动，又能随时调整松紧，比我第一次教她时进步太多了。”
宫女们纷纷凑上前，围着布偶仔细看。小莲伸手轻轻碰了碰夹板，惊讶地说：“春桃姐，你这夹板怎么放得这么准啊？我上次放的时候，总偏到外侧，江兰姑娘说我把‘腓骨’的位置都搞错了。”
春桃低下头，手指绞着宫装的衣角，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 我记笔记的时候，会把步骤拆成小条写在纸上。比如‘牵腿：从脚踝向膝盖轻拉，数五个数’‘放夹板：内侧贴胫骨，外侧贴腓骨，顶端齐髋’，每个步骤都对着布偶练十遍，练到肌肉都有记忆了，就不会歪了。”
她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 那本子是用裁剩下的旧奏报纸缝的，纸页边缘都磨得起毛，封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 “护理笔记” 四个字。翻开后，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布偶的腿用横线标出 “骨折处”，夹板的位置用虚线标注，甚至连布条缠绕的圈数都在旁边写着 “脚踝 3 圈、小腿 5 圈、膝盖 2 圈”。有一页还贴着干枯的艾草叶，旁边写着 “艾草：通气血，热敷用，每次煮半盏茶时间”。
江兰看着那本笔记，心里泛起一阵暖意。护理坊扩招这三个月，四十个宫女里，春桃是最不用她操心的一个。每天天不亮，春桃就会提前来护理坊，把演示台擦干净，把草药罐按 “外伤用”“护理用” 分好类；上课的时候，她永远坐在第一排，不管是讲产后护理还是孩童护理，都听得格外专注，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在课后找江兰问清楚，连 “小儿积食时山楂麦芽水的比例” 这种细节都要反复确认；实操练习时，别人练一遍就坐在一旁歇着，她能对着布偶练到日落，有时江兰催她回去，她还会说 “再练最后一遍，练会了明天就能帮姑娘教其他人”。
可这样用心的春桃，在护理坊里却像个 “透明人”。江兰早就注意到，每次分组练习，宫女们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春桃 —— 上次练 “烫伤处理”，二十组宫女，唯独春桃一个人对着空座位站了半刻钟，最后还是江兰主动跟她一组；分发草药时，别人领到的都是新鲜饱满的艾草，春桃手里的却总带着些枯叶和虫眼；甚至上周御膳房送来桂花糕，宫女们围着食盒分着吃，春桃站在旁边，直到最后都没人给她递一块，最后还是江兰拿了两块塞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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